石头是温的,摸着很光滑。
沈照两手按在上面,照韩庆说的吸气、吐气。她坐的凳子有些矮,胳膊伸出去,肩膀也跟着抬高了。韩庆让她坐近些。
“放松点,用不着按那么紧。”
她把手松了松。石头搁在槽边,下面半截浸在水里,离她最近的槽口摆着一只香炉,里面的香刚点着。
同来的两个药工坐在另一边,一个已经闭上眼,另一个还在问韩庆,能不能先把袖子挽起来。
“随你,只要不掉水里。”
那人赶紧挽好袖子。沈照低头看看自己,袖口束着,不用再弄,便闭上眼,慢慢把气息放匀。
这一坐和她自己在屋里练不太一样。水槽里的水一直在响,韩庆走到哪边,脚步声也听得见。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到前两日那种感觉,胸腹间有了点热气。
石头也比刚才热了。她睁眼看了看,水还在槽里流,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别停,接着做。”韩庆说。
沈照又坐了一阵,腰有点酸,正想换个姿势,手心忽然有些发紧。石头仍是温的,顺着手腕往上,却有一股凉气钻进来。
她的气息乱了,那点热也跟着散开。沈照想起陆寿说的话,先试着把手挪开。指尖离开石头,那股凉意就淡了些。
韩庆在对面问:“怎么了?”
“手上不太舒服。”
“刚开始都这样,再坐一会儿。香还没烧完,你不想多拿十钱?”
沈照看向香炉,香才烧了小半截。另两个药工还在坐着,她把手放回去,想照自己练过的法子呼气,看看那股凉意会不会退。
这次温热刚聚起来,手腕又有了凉意,和她练出来的那点热混在一起,往上走了些。她把气慢慢呼出去,没有再跟着它走,等呼吸稳了,就把手收回来。
“我不坐了。”
韩庆走到她身边:“坐这么一会儿就不行?”
“手还没冷,再坐下去就不知道了。”沈照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凳子才站稳,“三十钱也算数吧?”
“才多久,你就惦记钱。”
“是你说做完给的。”
韩庆看着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又去看槽里的水。他叫另一个药工过来顶上,从钱袋里数出三十枚,放在槽边。
“这就算你做完。钱拿了,别急着走,把这边的槽洗干净。”
沈照数了一遍,收进衣袋。她还想再说,韩庆已经叫人提水,桶就放在她脚边。
槽里浮着些细碎的药渣,水不深,舀起来倒是方便。她把桶里的水泼掉,又用布擦槽底。擦到第三道时,刚才那阵没力气的感觉过去了,手也暖和,便蹲下来仔细洗槽角。
另两个药工还在坐着。香烧得很慢,其中一人换了两回坐姿,韩庆走过去说了他一句,他才不动了。
沈照洗完这边,韩庆过来检查过,让她把桶拿到廊下,等里面的人把水送出来。
“明日还要换水,你早些过来。后几天这里缺人,也归你做。”
“白天的活呢?”
“白天照做,换水费不了多少时候。”
她提着桶出去,廊下点着一盏灯,照不见太远。墙根有个方形的小口,口上搭着一块木板。旁边放了两只碗,一大一小,大碗边缺了一块,里面还剩着半碗水。
沈照在灯下等了好一会儿,没见有人出来。她正想回去问,小口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外面是谁?”
她吓了一跳,水桶碰到墙,响了一声。
“药坊做活的。”她离着小口两步远,“里面有人?”
“你以前来过?”
“没有。今晚头一次。”
里面静了一会儿,那人又问:“外面有几个守着?”
“我过来的时候,门边有两个人。”沈照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几日钟响过几次?”
“前天响过,我只听见一声。后来白天忙,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说知道了,就没再问。沈照等了一阵,忍不住走近:“你是谁?怎么在里面?”
木板后面有了点动静,一只手伸出来,手腕上有一道红痕。他把大碗往外推了推,声音比刚才近了些:“水还有吗?”
“你等等。”
她拎着桶往石槽屋走,半路碰见一个提水出来的药工,对方让她把桶放下,自己倒进一半温水。
“那边要换的,你送过去。剩下的倒进槽里,别走错。”
沈照点头,等人回屋,才提着桶回到墙边。她往碗里添了些热水,推到小口前,水洒在地上。那只手伸出来拿碗,碰掉了搭在口上的木板。
灯光斜斜照进去,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头发有些散,身上穿的衣服不知多久没换,袖口沾了暗色的血。他靠着墙,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屈起,脚边有条铁链。灯光照到他脸上,鼻梁很直,眉眼被散下的头发遮了一点。他抬头看她,沈照才发现两人隔得很近。
他端起碗喝水,动作很慢,喝完才把碗送出来。
“多谢。”
沈照把木板捡起来,放在一边:“你受伤了?”
“嗯。”
“药坊的人知道吗?”
“知道。”他抬头看她,“你也是他们找来做活的?”
“干了几天杂活,今天头一回到这里。”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桶:“刚才你在试石?”
“你怎么知道?”
“听见有人说话。坐在那儿的人,出来时大多要歇一阵,你还能提水。”
“我没坐多久。”沈照没说自己练过功法,“这东西到底干什么用的?陆寿坐过一次,手冷了好几天。”
“他们拿人试药。”
“试什么药?”
“我没见过药方。”他说,“只知道那石头连着水槽。你坐得越久,出来越难受。”
沈照想再问,石槽屋那边有人喊提水。她忙应了一声,把木板搭回小口,拎起桶去了。方才那个药工已经出来,瞧见碗边的水渍,问她:“给他添水了?”
“嗯,添了点热的。”
“给他留半碗就行,别倒多了。”那人接过桶,“你去把旧水端出来。”
沈照照他说的做,来回跑了两趟,腰又有些酸。她提着空桶回廊下,见那人进了屋,便走到墙口,压低声音问:“你还能听见吗?”
“听得见。”
“他们把你关在这儿,你就没想过出去?”
“想过。”
“门在哪边?”
“你过来的那道廊门再往北,有人守着。墙后还有一道门,从我这边打不开。”
沈照想起自己进来时,北门旁确实站了两个人。再往里的地方她没去过,眼下也看不见。
“你家里的人呢?”
“在外面,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她想起陆寿等着回家的事,站了一会儿,说:“你想让我带话?”
“你能出去?”
“我白天去过外街,不过是跟别人一起。”
“若你还能出去,我想请你替我找个人。”
沈照没马上答应。她才来药坊几天,外街也只去过一回,那天买完绳和发带就回来了。
“你找别人不行吗?药坊里的事我也不清楚。”
“我问过送水的,他不肯听。”
“他知道你被关着?”
“知道。”墙后的人停了一下,“他有家眷在雍城,怕惹事。你若不愿意,也可以不管。”
沈照看着地上的木板。她也想离开药坊,可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她还一点都不知道。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出去,是不是知道路?”
“有一条退水渠,水从这里往西走,经过药坊的水轮。现在还走不了,水涨起来时,闸会关上。”
“那你怎么知道它通到水轮?”
“我来时经过那边,听见过水轮的声音,换水时也有人提过。”
沈照记得西墙下的水口,昨天还站在那里看过,可那只能证明药坊有条水渠,证明不了它从哪儿来。
“你既然知道有路,怎么不自己走?”
他往边上让了让,脚边的铁链跟着响了一声:“门锁着,我身上有伤,就算能过去,也开不了外头的闸。”
“你说的那条渠,我昨天见过。外头通一条旧水沟,可墙下的口子挺窄。”
“水放下去才能走。闸在水轮旁边,你见过没有?”
“见过。”沈照没有说自己还搬过闸杆,“我没进过那条渠,也不知道是不是通这里。”
“你可以先看看,不用现在答应我。”
石槽屋的门开了,有人朝廊下走来。沈照连忙提起桶,回身时,那药工只叫她把桶送回去。
她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折回来问:“我总不能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人说:“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