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月光落在井沿上

作者:子韩高 更新时间:2026/10/27 20:09:11 字数:2698

次日早上,沈照第二回练到脐边,那点热气又散了。

她坐在席上没动,等呼吸平稳了,重新去看书里的图。前几日留下的痕迹还在,歪歪斜斜的,今天新添的两道到同一处就断了。

她想了想,刚才那两回,好像都是气还没呼完,她就急着吸了下一口。

窗外有人在打水,铜蟾嘴里吐出的水落进桶中,声音听得很清楚。沈照又坐好,这回到了那地方,先把一口气慢慢呼完。

热气往前走了一点。

也就一点点,她盯着看了半天,生怕是自己看错。再试一次,走到那里时,胸口却绷住了,气又没接上。

她坐得腰酸,只好先起来。再过一会儿,杜芸要叫她帮忙晒药,她还得把席子收好。

出门时,杜芸正站在院里和人说话,见她出来,招手叫她:“你晾在外头的衣裳干透了,先收回去吧。”

浅杏色的上衣挂在绳上,日头已经晒到领口。沈照摸了摸,果然干了,解下来时有片药叶粘在袖子上,她摘掉叶子,把衣裳叠好放回屋。

杜芸自己也收了两件,边走边说:“我儿子前几天闹着做弓,你还记得吧?”

“记得,锉刀不是叫他爹放裤兜里了吗?”

“昨天总算给他做好了。一早在院子里拉,弦没拉开,先把他爹打了一下。”

“打着哪儿了?”

“脸上。”杜芸说完自己也笑了,“没伤着,就是他爹不肯再教,叫他自个儿玩去。”

两人把衣裳放好,出去搬药架。沈照抱着一捆竹篾走了半个院子,放下来时,气还是有些喘,不过歇一歇就过去了。先前她跟着搬过一回,回屋以后肩膀酸了半天,这回倒还好。

午饭后,前堂有人买了肉回来,切成小块,分给几个说好要买的药工。沈照路过,看见案板上还有,便问了一句。

“五钱。”卖肉的给她指了一块,“这块肥瘦都有,你拿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她原想再攒些钱,听他说已经熟了,便掏出五枚。药坊的饭管饱,可这几天吃完饭,她过不了多久又饿,夜里坐着练气,肚子有时也会叫。

她回后灶借了只碗,把肉放进去热。杜芸从外面回来,见她守着锅,问她买了什么。

“肉。你吃不吃?”

“我中午吃过了。”杜芸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热好了,别再煮,把肉都煮散了。”

沈照捧着碗坐到一边,先尝了一块,有点咸,拿来拌饭正好。剩下两块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拿碗盖着,留到晚上。

下午她又跟田药工去了北院。换水的活比头一天熟些,哪些桶装旧水,哪些装清水,不用每次都问。她去墙根换碗时,里面的人没有说话,等她把碗递进去,才听见一声低低的“多谢”。

“今天好些没有?”她问。

“还是老样子。”

田药工在屋里叫她提桶,沈照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第二天午后下了阵雨。雨不大,药架还是得搬回廊下,沈照和杜芸一人抬一头,跑了两趟,鞋上全是泥。等雨停了,地上湿着,药也不能立刻拿出去晒,众人便坐在廊下择拣。

杜芸教她认另一种药根,外皮看着和赤筋藤有点像,切开却是白的。沈照挑了一小堆给她看,里面混进两根赤筋藤,杜芸拎出来放到另一边。

“这个断口红,你昨天认得的。”

“放在一块儿就分不清了。”

“慢慢来。我刚学的时候,抓错一整筐,叫人重新拣了半天。”

沈照跟着重新分,分到后来,手边那堆白断口的倒真没再混错。杜芸拿了一根掰开看,说今天可以了,剩下的明日再弄。

晚上有人在屋里补衣裳,针线筐放在床上,大家借着一盏灯说话。沈照没好意思坐在中间练,等她们都睡下,才轻手轻脚地到井边去。

井盖已经搬开,铜蟾朝着井栏外,嘴里没有水。月光照在井沿上,她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坐下,衣摆垫在腿底,免得沾到地上的水。

这次坐了许久,热气才慢慢起来。她照早上试过的法子呼吸,不追着图里的线走,到了常常断掉的地方,仍旧先呼完气。

那点热越过脐边,没有立刻散。她又接着做了一遍,第二遍走得慢,停在相近的地方。书里两道新痕挨着,虽然都短,却比前两天画出来的整齐。

沈照看了一会儿,收起书。再睁开眼,井边凉了,屋檐下还滴着雨水。她把衣摆上的一根草摘掉,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后灶蒸了粟饭。沈照想起前日的肉,刚好有人又带了些来卖,她拿五钱买了一份,这回没留,趁热吃完了。

杜芸在旁边择菜,见她吃得快,把自己的水碗递过来:“慢点,别噎着。”

沈照喝了水,笑着说:“我昨天晚上就饿了。”

“昨晚不是吃过饭?”

“吃过,睡觉前又饿了。”

“那往后晚饭多盛些。锅里要是还有,就自己去添。”

她答应了,洗完碗回屋数钱,两次买肉用了十枚,现在还剩二十五枚。钱袋比前两日轻了,她把口子扎好,塞进衣袋里。

这几日没有再出药坊,她答应过的事还没办。午后换水时,沈照趁田药工去取干净木桶,蹲到墙口,把碗递进去。

“我还没去南街。”

“我知道。”里面的人说,“你不必日日告诉我。”

“我是怕你以为我答应了又不做。田大哥说这几天要换的水多,我走不开。”

他接过碗,问她:“昨天水停过一次,你在这里吗?”

“昨天换水的时候停过,田大哥怕新水冲进来,让我去搬过槽边的挡板。怎么了?”

“停水时,我身上松快了一些。水一过来,又压得难动。”

沈照想起他说过的退水渠:“是因为水?”

“我猜是。还要再看一次。”他说,“待会儿停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可以。可我只有换水的时候能碰那块挡板,不能随便去动。”

“按平常的时辰就好,不用多停。”

田药工提桶回来了,见沈照还在墙边,问她水送了没有。她把木板搭回去,说送了,提起空桶跟他进屋。

两人照常忙活,田药工去倒旧水,沈照便按他的吩咐将槽边的挡板合上。水慢慢停了,她拿着布擦槽底,听见外面桶响,等田药工提着旧水走远,才放下布去了廊下。

“现在停了。”她对着墙口说。

里面先是没动静,随后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沈照挪开木板,俯身往里看,那人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稳,一只手一直按在墙上。前几天见他坐着,沈照没看出他有多高,这时他站直了,身上的衣服垂下来,袖口的血迹已经干了。

“好些了吗?”

“能动了,还是疼。”他试着往前走,脚上的铁链绷紧,只能停住,“这里面还有东西压着,我出不去。”

他伸手去够墙边一只小碗,刚拿起来,手腕便往下一沉。石槽屋里传来水声,沈照回头,田药工已经把挡板打开了。

“水又来了。”

青年扶着墙坐下,碗还拿在手里,等坐稳才放回脚边。

沈照把木板盖回去,提着空桶进屋,田药工正叫她把清水倒进槽里。她依言做完,擦净桶沿,和他一起把东西收好。

回去的路上,她在水轮边停了一会儿。换水时里面的人确实能站起来,但也只是一会儿,门和铁链都还在,渠里的水究竟从哪里流过,她仍没弄明白。

那天晚上,屋里比平常安静。沈照坐在床边,又练了一阵,等气息平稳,才把书往后翻。基础图后面还有一些字,她认不全,再往后翻,纸上却空了一块。

她往前翻回来,照着已经看懂的部分试了试,到空处便接不上。盯久了,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眼,再看还是那样。

这几天能练成一点,已经比头一次憋得发晕好得多。可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她自己看不出来。等出了药坊,也许能找个愿意教人的师傅问问。

她把书合上,躺下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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