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长得很慢。
第一天,只在袖口。第二天,爬到了肘部。第三天早上,沈迟打开木箱的时候,整件雨衣的下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又晒干的布。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颜色。
是味道。
铁锈味,很淡,混在樟脑和旧木头的气味里,像有人在店里磨一把刀。
他把手伸进去,想把雨衣翻个面。
指尖刚碰到布料,掌心那道红痕就疼了一下。
不是刺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咬住、慢慢往里钻的疼。
他缩回手。
掌心的红痕变宽了一点,边缘泛起一圈很细的锈色,像有人用生锈的针在上面描了一道。
“别碰。”谢青梧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铁盒子。
“你怎么天天来?”沈迟问。
“监管期。”她把铁盒放在柜台上,“你店里出了一件会锈的活物,我得看着。”
“看着它锈?”
“看着你别被它锈。”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瓶油,一卷白布,一把很旧的镊子,还有一小袋糖。
“手。”
沈迟把手伸过去。
谢青梧用镊子夹着白布,蘸了油,在他掌心那道红痕上慢慢擦。
油很凉,味道像薄荷。
“这是什么东西?”
“桐油。”她说,“巡夜人配的,能拖住锈。”
“拖住?”
“治不了。”她把布收起来,“锈是‘回不去’的意思。东西回不去,人回不去,时间回不去,都会锈。”
“那拖住有什么用?”
“拖到你找着办法。”谢青梧说,“或者拖到你死心。”
沈迟看着自己的手。
红痕淡了一点,但那一圈锈色的边还在。
“多久擦一次?”
“一天三次。”她把油瓶推过来,“擦到你不疼为止。”
“不疼了就是好了?”
“不疼了就是锈透了。”谢青梧说,“透了就不疼了,跟牙坏到神经死掉一样。”
……
那天夜里,沈迟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屋子里全是柜子,铜的,一格一格,从上排到下。
他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的,齿很浅。
他挨个试。
第一格,打不开。第二格,打不开。第三格,开了,里面是一首歌,他听不见调子,只看见歌词在空气里飘。
他继续试。
试到第十三格,锁孔是空的——不是没有锁,是没有孔。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块冰。
“迟啊。”
声音从上面传来。
他抬头。
第八十一格开着一条缝。
“别开。”那个声音说。
他醒了。
天还没亮。店里很黑,只有柜台下面透出一点很淡的红光。
他掀开木箱。
雨衣站起来了。
不是“立着”,是**站**着——领口朝上,两只袖子垂在两边,下摆撑开,像有人穿着它,正面对着门口。
沈迟没有动。
雨衣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它往前挪了一步。
布擦过木箱边缘,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又一步。
它在往门口走。
沈迟站起来,绕到柜台前面,挡在门和雨衣之间。
“回去。”他说。
雨衣停住。
袖口那圈锈色,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你不能出去。”沈迟说,“外面在下雨。”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件雨衣,怕什么雨。
可雨衣停了。
它站在那儿,两只袖子垂着,像一个迟疑的人。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领口对着他。
沈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要出去躲雨。
它是要出去找人。
“你去找谁?”他问。
雨衣没有回答。
门口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沈迟回头。
门开着一条缝,缝外面站着一个人。
苏晚。
她没打伞,头发是湿的,穿着一件薄薄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拖鞋。
“别让它出去。”她说。
沈迟愣了一下:“你怎么——”
“它一出去,就会找到她。”苏晚说,“找到了,就回不来了。”
“找到谁?”
苏晚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妈。”
……
那天夜里,雨衣最终没有出门。
沈迟把它重新叠好,放回木箱,压上两本厚书。苏晚站在门口,一直看到箱子合上才转身。
“苏晚。”
她停下。
“你怎么知道它会去找我妈?”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
苏晚没有回头。
“因为我也找过。”她说。
“找谁?”
“找我自己。”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没有落地。
沈迟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锈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连成了一个圈。
像一枚戒指。
戴在一只还没有结婚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