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对门。”苏晚说,把碗往前递了递,“刚煮的面。你晚上没吃饭吧?”
沈迟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边。走廊的灯在头顶,光是斜的,他自己脚下有一道很短的影子,四零一的门缝下也有,连那堆广告纸都投出薄薄一层灰影。
苏晚脚下,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晚。”她笑了一下,“苏州的苏,晚上的晚。你呢?”
“沈迟。”
“沈迟。”她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像在试一件衣服合不合身,“搬来三个月了吧?我一直在对面,好像没见过你。”
“我这两个月不太出门。”
“看出来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瘦得跟纸片似的。”
沈迟沉默了两秒,接过碗。
面是阳春面,汤清,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一点猪油渣。热气冲上来,他的胃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谢谢。”
“不客气。”苏晚说,“碗明天还我就行。”
她转身要回屋,沈迟忽然叫住她:“苏晚。”
“嗯?”
“四零一,你有钥匙吗?”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过去,快得像水面上的鱼。
“有。”她说,“房东让我每周去浇一次花。怎么了?”
“帮我开一下门。”
四零一里有一股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旧木头、晒干的橘子皮。
家具都蒙着白布。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不像话——是这屋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白布掀开,露出一张老式写字台,抽屉锁着。
沈迟手里的黄铜钥匙,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钥匙上的锈痕在退,一点一点,退得干干净净。
“铁皮柜。”他说。
写字台底下,果然有一只墨绿色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对很土的鸳鸯,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这锁我打不开。”苏晚说,“房东说里面是老太太的东西,一直没动。”
沈迟蹲下来,把那把黄铜钥匙举到锁眼前。
“林国栋。”他说。
钥匙插了进去。
锁扣“咔”地弹开,声音清脆得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话。
盒子里没有钱。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金戒指,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和一张很旧的公交卡。
纸上是一个男人的字,歪歪扭扭:
秀兰:
钥匙我放楼下了,你今天又忘了带。
戒指你先收着。等儿子结婚那天再戴,别舍不得。
我先去楼下等你。
落款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日期。
苏晚在旁边看着,很久没说话。
“他比老太太先走的。”她轻声说,“走之前,还下楼去等她。”
沈迟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
“这盒子得给她女儿。”他说。
“她女儿在城东。”
“我知道。”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你来吗?”
苏晚抬起头。
“我?”
“一个人搬不动写字台。”沈迟说,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而且这楼里太安静,我不习惯。”
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说,“明明是自己不敢一个人待着。”
“我说了,搬不动写字台。”
“好好好,搬不动。”
七点零七分,钟停了。
铁皮盒在沈迟手里轻轻震了一下。他把它放在写字台正中,把钥匙插回锁扣里,退开一步。
盒子自己合上了。
不是“咔哒”一声,而是很缓慢地、像有人用两只手把盒盖按下去,按得严丝合缝。盒盖上那对鸳鸯的墨色淡了一层,像退了一张旧照片。
一缕很淡的白气从锁眼里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沈迟忽然“听”见一句话,不在耳朵里,在胸腔里:
“我等到了。”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铁皮盒安安静静地躺着,锁扣上什么也没有。钥匙不见了。
苏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只盒子,忽然问:“她女儿会哭吗?”
“应该会。”
“那就好。”她说,“会哭,就是还记得。”
沈迟转头看她。
走廊的灯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水光。那一刻她看起来非常真实,真实到让沈迟几乎忘了刚才在门口看见的事。
“苏晚。”他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在门里?”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门里?”
“四零一。”沈迟说,“我上楼的时候,这屋里有人贴着门听。我敲门,没人应。然后你从四零二出来,说'你站我家门口干什么'。”
苏晚看着他,很平静。
“我在四零二。”
“那这屋里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迟,”她说,“你外公是不是也跟你说过一句话?”
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话。”
“别把名字,还给不该还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声音。
沈迟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句话,是外公写在寄存簿第一页的。那本簿子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就放在柜台底下。
他回过头,看向那只铁皮盒。
盒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刚才还没有的——一小块很薄的、像纸又像布的东西,颜色是暖的,摸上去有一点温度。
上面浮着一行字:
记性。
沈迟把它收进掌心,那东西就化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刚才是谁告诉他“她女儿在城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