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铜巷口的公交站只有一块铁牌,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个“3”字还看得清。
沈迟每天傍晚去糖水铺买一碗绿豆沙,都会看见那个小女孩。
她坐在站牌底下的水泥台上,书包放在腿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校服洗得发旧,红领巾系得很正。她总是面朝马路,看每一辆靠站的车,看下车的人,看到最后一个人走完,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等下一辆。
沈迟观察了她四天。
第五天,他端着绿豆沙走过去。
“小朋友,等谁?”
“等我爸。”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他说下班就回来。”
“你爸在哪儿上班?”
“码头。”她指了指江的方向,“装卸。他说这个月干完,就带我去吃肯德基。”
沈迟在她旁边坐下。
“等了多久了?”
“三个月。”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报一个作业的日期。
沈迟没有再问。他把绿豆沙递给她,她摇头,说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沈迟说那我是你爸的朋友。她想了想,接过去了,吃得很小心,一勺一勺,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我叫小满。”她说,“小满那天生的。”
“沈迟。”
“沈叔叔。”
“……叫哥哥。”
“沈叔叔。”小满很坚持,“你看起来好老。”
沈迟决定不跟八岁小孩一般见识。
第八天,小满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一张白底蓝字的工牌,塑料壳,挂绳磨得起毛。牌子上写着:江城港务·装卸三队·周大勇。照片上的男人很黑,笑得很憨,露出一颗歪牙。
沈迟的手指刚碰到工牌,指尖就麻了一下。
不是钥匙那种冷麻。是一种很热的、跳动的东西,像摸到活的脉搏。
工牌上的名字浮起来,可它不稳定。先是“周大勇”,然后散成一片模糊,又凝成“周大勇”,再散。
沈迟盯着它,心里某个一直很冷静的部分,第一次发出了警报。
他见过失物的名字。名字是定住的,像刻上去的。他从没见过会变的名字。
“这是你爸的?”
“嗯。”小满说,“他落水那天,工牌挂在栏杆上。人家捞上来了,给我了。”
“你爸……”
“他没死。”小满说,很快,快得像早在心里背过很多遍,“他就是没回来。”
沈迟没有说话。
“叔叔,”小满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别人都说我爸没了。可他的牌子还热着呢。”她把工牌塞到他手里,“你摸摸,是不是热的。”
是热的。
热得像刚从一个人胸口摘下来。
“他们说你是开失物招领处的。”小满仰着头,“你把牌子还给我爸,他就能回来了,对不对?”
沈迟把工牌还给她,动作很轻。
“小满,”他说,“这个我不收。”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措辞,“收件人找不到。”
“收件人是我啊。”
“不是。”沈迟说,“工牌不是给你爸的。工牌是给“还活着的人”的。”
小满没听懂。她低下头,把工牌挂回脖子上,塞进校服里,贴着心口。
“那我天天等。”她说,“等到他回来。”
沈迟回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翻寄存簿,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的纸色和其他页不一样,更黄,边缘有一圈焦痕。上面的字是外公的,很早的字,笔锋还硬:
甲级名物,不收。
名物者,名字未散,人未全死。
收了,就等于替它认了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补的:
拾壹。
沈迟皱起眉。
他翻回封面,数了数寄存柜的编号。第一格“壹”,第二格“贰”,一直数到第十一格——“拾壹”。
那一格的铜牌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有人用指甲在里面划过。
他站起来,走到柜前,把那格拉开。
空的。只有一层薄灰,和灰上一个长方形的印子——大小正好是一张工牌。
沈迟盯着那个印子,后背慢慢凉了。
门外,铜铃响了一声。
他回头,看见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白底蓝字,挂着磨毛的挂绳。
小满的工牌。
工牌自己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新刻的,木屑还没吹干净:
拾光斋 · 拾壹
沈迟伸手去拿,工牌在他指尖下轻轻一跳。
然后他听见门外,隔着雨,传来小满的声音,很小,很清楚:
“叔叔,我爸说,他今晚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