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在店里坐了一夜。
工牌就放在柜台上,白底蓝字,名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到了后半夜,他听见工牌开始说话。不是一句话,是很多句叠在一起,很吵,像隔着一层水听人吵架。
“……小满别等我……”
“……跟他们说,不是他们的错……”
“……冷……”
沈迟把工牌扣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决定。
他翻开寄存簿,在空白页写下:周大勇,工牌,甲级名物。收件人:待定。
然后他在“待定”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圈得很重。
“外公,”他对着空店说,“您要是在,肯定骂我。”
铜铃没响。
那天下午,他去了码头。
江城港在老城区北边,铁门锈得掉渣,吊机停在半空,像一只只低头的鹤。装卸三队的工棚在最里面,铁皮顶,门口堆着缆绳和矿泉水瓶。
他找到一个叫秦广的人。装卸三队队长,四十来岁,很壮,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链子。
“周大勇?”秦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死了啊。三个月前,夜里卸货,脚滑,掉江里了。捞了三天没捞着。”
“他掉下去的时候,你在场?”
“我在值班室。”
“值班室离卸货区多远?”
秦广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
“你谁啊?”
“拾光斋的。”沈迟说,“他女儿托我,把他工牌还给他。”
秦广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工牌?”
沈迟把工牌放在桌上。
秦广盯着那张白底蓝字的小牌子,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工牌上的名字在灯下浮着,暖的,微微跳,像一个还在喘气的人。
“收着。”沈迟说。
“……什么?”
“他让我带句话。”沈迟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不是你们的错。”
秦广的嘴唇动了动。
“就这个?”
“就这个。”
工棚里安静下来。外面吊机的声音很远,江水拍着堤岸,一下,一下。
秦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不是我们的错?”他把烟按在桌上,“是我让他上去的。那天缺人,我说大勇你顶一下,卸完这船给你加钱。他上去了。绳子断了,他掉下去,我他妈的站在岸上,看着他扑腾了两下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的。
“我连喊都没喊。我怕担责任。我跟上面说他自己脚滑。”
沈迟没有说话。
“你要我干什么?”秦广问,“赔钱?跪下?我都可以。”
沈迟看着工牌。
工牌上的名字安静下来了,定住了,清清楚楚地两个字:周大勇。
“他不要这些。”沈迟说,“他要你答应他一件事。”
“什么?”
“他女儿每天都在公交站等他。”
秦广愣住。
“你去跟她说。”沈迟说,“你告诉她,她爸回不来了。”
工棚里很静。
秦广坐在那儿,很长时间没有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一下。
“我……”他说,“我说不出口。”
“那就说'他回不来了'这五个字。”
“我说不出口。”
“你欠他的,就是这句话。”
秦广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迟等了很久。
最后秦广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明天去。给我一天。”
沈迟看了他一会儿,把工牌收起来。
“行。一天。”
他走出工棚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到江对面那排楼后面。
他站在江堤上,掏出工牌,看了看。
名字还在。但工牌的边缘,浮起了一层很细的红锈。
沈迟盯着那层锈,心里咯噔一下。
“赊账。”他听见自己说。
他回头,看见江堤的水泥护栏上,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太阳在他背后,他的影子应该朝江,可那个影子朝巷子,拉得很长,很薄,像一个人贴在地上。
影子的手里,捏着一支笔。
它在地上慢慢地写,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第一次。
写完,影子就淡了,散在涨潮的风里。
沈迟站在江堤上,手里的工牌越来越凉。
他忽然想起外公在寄存簿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
第一条:别把名字,还给不该还的人。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句叮嘱。
现在他觉得,那可能是一句——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