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当在打铜巷中段,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一块匾,字是描金的,描得有点旧。
沈迟是去找老周的。老周的修表摊摆在当铺门口,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一个放大镜卡在眼眶上。
“你脸色不好。”老周头也不抬。
“碰上点事。”
“赊账了?”
沈迟的手停在半空。
老周把放大镜推上去,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另一只眼睛——空的,眼皮塌下去,像一只关了的抽屉。
“看你这脸色,赊了一次。”老周说,“追账人写字了?”
“你怎么知道。”
“这条巷子,什么事我不知道。”老周把表盖扣上,“三十年前我也赊过一次。代价是一只眼。”
沈迟在他对面坐下。
“赊账三次会怎么样?”
“第一次写字,第二次画圈,第三次……”老周伸出三根手指,慢慢收拢,“它来收。收什么?收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它不管你舍不舍得。”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认识我外公多久?”
“四十年。”
“他赊过账吗?”
老周的手停了。
台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陷在阴影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外公那个人……他从来不欠账。”
“从来不?”
“从来不。”老周说,“他宁可自己填。他填了三十年。”
沈迟还想问,当铺的门开了。
门轴很涩,响了一声,像叹气。
“小沈老板。”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坐坐?”
叶昭坐在柜台后面。
红旗袍,头发盘得很高,指尖涂得很红,正在剥一颗话梅。柜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碟里堆着话梅核,堆得很整齐。
“我不买东西。”沈迟站在门口。
“我也不卖东西。”叶昭笑了,眼睛没笑,“我收东西。”
当铺里没有货架,只有一面墙的柜子,一格一格,每一格里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
沈迟扫了一眼,心里发紧。那些名字都是暖的,活的,在格子里轻轻地动,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你收名字。”
“当名字。”叶昭纠正他,“有借有还,叫当。人家愿意当,我付钱。公平买卖。”
“名字当了还能还?”
“能啊。”她剥开一颗话梅,“只要他们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沈迟盯着她。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叶昭剥话梅的手停了。
店里静下来。柜台上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空气本身紧了一下。
“小沈老板,”她说,“问人名字,不太礼貌。”
“天黑之后,不问姓名。”沈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柜台前,“这是我外公的店规。可我不是站在店里。”
叶昭看着他,慢慢地把那颗话梅放回碟子里。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沈迟说,“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怎么当别人的名字。”
叶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迟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暗,是空——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东西。
“你外公,”她轻声说,“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
沈迟的心跳了一下。
“他怎么问的?”
“他站在门槛上,问:'姑娘,你叫什么?'”叶昭笑了笑,“我说了。他听完,说:'那你不能进我的店。'”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别人的名字。”她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小沈老板,你外公是个狠人。他明明知道,还让我自己说出来。”
沈迟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进过我家店。”
“进过。”叶昭说,“那年我十九岁。我在你外公的柜台前站了一夜,他一句话没跟我说。天亮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碗粥,说:'名字这东西,找不回来,也别乱捡。'”
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沈迟面前。
她比沈迟矮半个头,可沈迟退了半步。
“你外公死了。”叶昭说,“死之前,他把店交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活的“。”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离他胸口一寸的地方,“你的名字是活的。这城里,活的名字不多了。”
沈迟握住她的手腕。
她没挣。
“叶老板,”他说,“你这当铺,收活人的名字吗?”
“收。”
“那你怎么不收自己的?”
叶昭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微的一下,像水面被风扫过。然后她又笑了,把手抽回来,从柜台上拿起那颗剥了一半的话梅,塞进嘴里。
“小沈老板,”她含糊地说,“话梅吃不吃?”
“不吃。”
“可惜。”她把碟子收回柜里,“这碟话梅,我摆了十年,没人吃。”
沈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老板。”
“嗯?”
“我外公给你那碗粥,”他说,“是什么粥?”
叶昭站在灯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白粥。”她最后说,“什么也没放。”
沈迟推门出去。
铜铃没响——当铺没有铜铃。
他走在巷子里,走了很远,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
而在他身后,长乐当的门缝里,叶昭站在那面写满名字的墙前,伸出手,指尖在一格上停了停。
那一格里,写着一个名字。
三个字,很淡,像被人擦过很多遍。
顾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