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第二天去了公交站。
沈迟没跟着。他站在巷口远远看着,看见那个很壮的男人蹲在站牌底下,跟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说了很久的话。小满一直没有哭。她只是把脖子上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水泥台上,然后站起来,背着书包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来,把工牌捡起来,塞进口袋。
秦广蹲在原地,捂着脸。
沈迟转身回店,把寄存簿翻到周大勇那一页,在“待定”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工牌上的红锈退了。可名字还是有点不稳,像风吹水面。
“你还没走。”沈迟对着工牌说。
工牌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他开始整理寄存柜。
八十一格,一格一格擦。铜牌上的字被岁月磨圆了,他用指尖一个一个摸过去:壹、贰、叁……每格的锁都锈了,锁眼里塞着灰。
擦到第十二格,他停下来。
旁边就是第十三格。
没有铜牌。柜面上留着四个很小的钉眼,钉眼周围有一圈颜色较深的漆——那里原来钉过东西,钉了很久,后来被人拔掉了。
沈迟蹲下来,把脸凑近。
抽屉和柜体之间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淡,暖的,随着他的呼吸,一亮,一暗。
像有人在里面睡觉。
他伸手,指尖刚碰到铜环,店里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那种灯丝还热着、光却被人从中间掐掉的灭法。
黑暗里,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很多年。
咚。
咚。
咚。
有人从里面,敲了敲抽屉。
沈迟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谁?”他问。
敲门声停了。
然后铜铃响了。
不是门被推开的那种响。是有人从外面进来,铃舌还没撞到铃壁,先被一只手按住了。铃只响了一半,闷闷的。
灯亮起来。
谢青梧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按在铜铃上,雨衣下摆滴着水。
“你在干什么。”
“擦柜子。”
“擦柜子要关灯?”
“灯自己灭的。”
谢青梧走过来,看了看第十三格,又看了看他的手。
“我跟你说过,别动。”
“我没动。”沈迟把手收回来,“它自己敲的。”
谢青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迟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在铁页边缘敲了一下。
“沈迟,”她说,“你外公死的那天,我来过这里。”
“你说过。”
“我没说的是,他手里那块表,是第十三格里拿出来的。”
沈迟抬起头。
“什么?”
“那块表一直在第十三格里。”谢青梧说,“你外公每天晚上把它拿出来,擦一遍,上弦,再放回去。走的那天,他拿出来,没放回去。”
“那表呢?”
“不见了。”她说,“我找过。整间店都找过。”
沈迟沉默了一会儿。
“第十三格,是谁的?”
“不知道。”
“你是巡夜人,你不知道?”
“巡夜人的名册上,没有这一格。”谢青梧说,“八十一格,八十一件寄存物,名册上都有登记。只有第十三格,登记簿上是空的。你外公自己填的,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空。”
店外的雨忽然大了。
谢青梧走到柜台前,从雨衣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最便宜的那种,透明糖纸,一角钱两颗。
“吃吗?”
沈迟看着她。
“你随身带糖?”
“低血糖。”她说,把盒子递过来,“吃不吃。”
他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齁。
谢青梧也拿了一颗,含进去,脸上的线条松了一点点。
“第十三格,”她含着糖说,“我劝你当它不存在。”
“为什么?”
“因为它在等你。”
沈迟嚼糖的动作停了。
“等我?”
“你外公守着它三年,每天擦一遍,就是不开。”谢青梧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话?”
“他说:'那格不是锁着的,是等人来开的。'”
店里安静下来。
沈迟低头看着第十三格。
那道细缝里的暖光,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清了——光不是从缝里透出来的,是从抽屉里面,沿着木纹,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血。
“谢青梧,”他说,“如果我不开呢?”
“那它就一直是空的。”
“如果我开呢?”
谢青梧把糖纸捏成一团,扔进柜台边的纸篓。
“那你就会知道你外公为什么不让你开。”
她走到门口,撑开黑伞。
“明天晚上,”她说,“我带个人来见你。”
“谁?”
“一个能告诉你,你母亲去哪了的人。”
伞面上落着雨,她走进雨里,背影很快就淡了。
沈迟站在柜台后,看着第十三格。
他伸出手。
指尖离铜环还有一寸的时候,抽屉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咚。
这一次不是敲。是碰——像有人在里面,把额头抵在了抽屉上。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哑,从木缝里透出来:
“迟啊。”
沈迟的手僵在半空。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