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像了——像到他不敢听第二遍。
他站在柜台后,站了很久,直到抽屉里再没有动静,才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柜门上。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对着抽屉说。
抽屉没有回答。
他伸手,拉开了第十三格。
没有机关,没有光爆,没有想象中的任何东西。抽屉里只有一个铁盒,锈得很厉害,盒盖上原本印着什么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沈迟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盒子里是半本相册。
真的只有半本——从中间被烧断,断口焦黑卷曲,剩下的半本用一根橡皮筋捆着。相册的封皮是暗红色的,印着“影集”两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解开橡皮筋。
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房子是他现在站的这间,柜台、铜铃、寄存柜,一样不少。柜台后站着一个老人,是外公,比她记忆里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老人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很瘦,穿着白衬衫,手搭在他肩上。
女人的脸,被烧掉了。
不是照片自然的损坏。是有人拿烟头或者别的什么,对准那张脸,烫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焦的,洞的后面是相纸的白。
沈迟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母亲的脸。
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是空白——像有人在他的记忆里,用同样的手法,烫了一个同样大小的洞。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个小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辫子,站在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照片旁边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迟,第一次吃糖葫芦,酸得哭了。*
沈迟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他。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不记得糖葫芦,不记得哭,不记得有人给他拍过照。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他。学走路,摔跤,发烧,趴在柜台上睡着,被外公抱起来。每一页旁边都有母亲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照片是空的。
不是被烧掉。是本来就没有照片——相册的塑料膜下面,只夹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写到一半就断了:
迟,别……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
沈迟把纸抽出来,翻过来。背面有很淡的铅笔印,像是什么字透过去的。他举到灯下,眯起眼睛看。
是三个字,写得很轻:
别回头。
他站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纸,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是雨衣摩擦的声音。
“你开了。”谢青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开了。”
她走进来,看见柜台上的相册,脚步停了一下。
“你外公从来没让我看过这个。”
“他说过这是什么吗?”
“没有。”谢青梧走过来,低头看那半本相册,看了很久,“但我知道这张照片。”
她指着一张他没注意到的照片。那是相册中间的一页,照片上是一间店,不是拾光斋,是一间更老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三个字:拾光斋。
匾下面站着七个人。
“这是三十年前的打铜巷。”谢青梧说,“照相馆拍的。去年我在档案馆翻到过一张一样的。”
“七个人都是谁?”
“左边三个,是当时的巡夜人。中间那个是你外公。右边两个,是长乐当原来的老板。”
“还有一个呢?”
谢青梧的手指停在照片最右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穿深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也在——没有烧掉,很清楚。
“这个人,”谢青梧说,“档案里没有名字。整张照片的说明里,只写了'拾光斋及同业合影'。”
沈迟把照片凑近。
那个人的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白手套。”他说。
谢青梧猛地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迟把照片放下,“谢青梧,你今晚说要带个人来。”
“嗯。”
“人呢?”
谢青梧侧过身,让开门。
门外雨很大。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里,伞是红的,很旧,伞骨有一根是歪的。
“她不肯进来。”谢青梧说,“她说你外公的店,她进不来。”
沈迟的心沉了一下。
那人收了伞,走进门。
红旗袍,盘发,指尖很红。
叶昭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那半本相册,又看了一眼沈迟。
“小沈老板,”她说,“你母亲的名字,在我柜子里。”
店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什么意思?”
“十年前,”叶昭说,“她把名字当给了我。”
沈迟的手按在柜台上。
“当了多久?”
“十年。”
“当票呢?”
叶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纸很旧,折痕处已经磨破了。她把纸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沈迟低头看。
当票上只有一行字,是母亲的字,他认得——和相册旁边那些字一模一样:
当:顾青禾。
赎期:等我儿子能自己走进这条巷子。
下面按着一个指印。
指印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母亲写的,是别人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匆忙添上去的:
经手人:沈砚。
沈迟抬起头。
“我外公……经手的?”
叶昭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算计。
“小沈老板,”她说,“你外公不是不让你开第十三格。”
“那是什么?”
“他是不敢开。”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小下去,是一下子停住——十九点零七分,隙时来了。
店里所有钟表的秒针,齐刷刷停在十二上。
然后沈迟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从柜台底下,从铜抽屉里,从这间店的地基里:
“迟啊。”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不是从第十三格里传出来的。
是从第八十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