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一齐走起来的声音,像一群人在暗处同时松了口气。
十九点二十。隙时结束了。
沈迟还蹲在柜台后面,手扶着第十三格的抽屉。铁盒在柜台上,半本相册摊开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是一块焦黑。
“第八十一格。”他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叶昭站在柜台外,没有靠近,“但我不碰。”
“为什么?”
“因为那格子不是长乐当的。”她把当票往前推了推,“我只管这张纸。”
沈迟站起来,把当票拿近灯下。纸很脆,边缘一碰就掉渣。母亲的字迹他认得——小时候她给他抄过生字,一笔一画,收笔总喜欢往上挑一点。
“当了十年。”他说,“十年里,你们收了她什么?”
“名字。”
“名字能当多少钱?”
叶昭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讽,更像听见外行问了个可爱的问题。
“名字不当钱。”她说,“名字当的是‘被叫’。”
“什么意思?”
“一个人被叫了三十四年‘顾青禾’,这两个字就不只是两个字了。它是别人喊她时的那口气,是她回头时的那一下。这种东西,比钱重。”她顿了顿,“也比钱好放。放着不腐,不锈,只是会凉。”
沈迟把当票放下。
“赎回来要什么?”
“同等重量。”
“说人话。”
“一个被叫了十年以上、并且自愿被归还的名字。”叶昭看着他,“不能抢,不能骗,不能拿死人的。得有人心甘情愿地说:‘这个还你。’”
店里静了一会儿。
谢青梧一直站在门边,黑伞尖抵着地砖。这时她开口了:“赎名要开当票,要保人。你一个人办不了。”
“所以我来了。”叶昭说,“我给她当保人。”
谢青梧抬眼看她:“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我一直很好心。”叶昭理了理袖口,“只是你们巡夜人总把好心当成生意。”
沈迟没听她们打机锋。他在算另一件事。
“甲级失物。”他说。
叶昭挑眉:“你倒反应快。”
“你刚才说‘同等重量’。这店里现在够得上十年以上的东西,只有一件。”他看向寄存柜最上面那一格,“小满的工牌,甲级。”
“对。”
“你要我拿一个八岁小孩的工牌,去换我妈的名字。”
“我没要。”叶昭说,“是你自己要换。”
沈迟盯着她看了三秒。
“这不合理。”他说,“你既然知道我有甲级,为什么不直接抢?你比我能打,比我有钱,还认识我外公。”
“因为抢来的名字是凉的。”叶昭说,“凉的赎不了凉的。”
谢青梧忽然把伞横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不行。”她说,“甲级名物入焚名炉,等于把一个活人的名字烧了。小满会忘掉自己是谁。”
“所以我没答应。”沈迟说。
叶昭看着他,慢慢收起笑。
“那你就等。”她说,“当票上写着赎期,可没写你能等多久。名字放久了会凉,凉透了,就不是赎不赎的问题了——是你妈还认不认得自己叫顾青禾。”
她转身往外走,红旗袍的下摆扫过门槛。
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面粉。
沈迟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老板。”
她停下。
“当票上‘经手人’是你写的,还是我外公自己签的?”
叶昭没有回头。
“你外公的字,我不仿。”她说,“他签那张纸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沈’字上,晕开了。你自己看。”
沈迟低头。当票右下角那个“沈”字,最后一笔确实有个墨团,像一颗很小的、凝固的雨滴。
他再抬头,叶昭已经走到巷子里了。
他把店里收拾了一遍,关了灯,锁上门。铜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
巷子里的雨小了,青石板上的水映着路灯,一段一段地亮。他沿着墙根往巷口走,走到第三栋老楼底下,看见单元门口的灯亮着。
苏晚站在那儿,撑着一把很旧的蓝伞,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上盖着碟子,热气从缝里冒出来。
“这么晚才回来。”她说。
沈迟在台阶下站住。楼道灯坏了一盏,二楼半的位置黑着,潮气从里面漫出来。
“姜汤。”苏晚把碗递过来,“你这两天脸色跟纸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半夜三点还在屋里翻东西,墙那边一直响。”她说得理所当然,“我睡眠浅。”
沈迟喝了一口。姜味很冲,糖放得少,是那种不讨好人的做法。
“刚才那个红衣服的,”苏晚忽然说,“她不是来送当票的。”
沈迟手一顿。
“你听见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苏晚看着巷口,“我只是知道。那种人上门,从来不是为了把东西还给你。”
“那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值多少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的雨比昨天凉。
沈迟低头喝汤,没接。
过了一会儿,苏晚伸手来接碗。
“沈迟。”
“嗯?”
“你妈当的不是名字。”她说,“是‘被叫’。”
沈迟抬头。
苏晚已经把碗收走了,蓝伞一转,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没有落地。
他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怎么知道当票上写的是什么?
他上楼,开门,进屋。
四〇一还是那副样子:蒙着白布的家具,阳台上那盆绿萝,写字台上摊着他昨天算到一半的草稿纸。
他把相册从怀里拿出来——不知什么时候,他把它带回来了——放在桌上,用橡皮筋重新捆好。
做完这些,他发现自己忘了刚才姜汤是什么味道。
只记得有点辣。
他在椅子上坐下,闭了一会儿眼。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笑意的招呼。
“小沈老板。”
叶昭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雨里,红旗袍湿了一角。
“还有事?”
“没事。”她说,“就是想叫叫你。”
“沈迟。”
“嗯。”
叶昭笑了。
“应得真快。”她转过身,撑开伞,“记住这声‘嗯’。以后有人叫你,先想清楚是谁在叫。”
她走进雨里,红伞很快被巷子吞掉。
沈迟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刚才应那一声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就像有人在他身上,轻轻按了一下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