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糖水铺出事了。
沈迟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那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有人把一只碗摔在地上,又用脚碾了碾。
他披上外套下楼,看见陈阿婆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碗,碗沿上有一圈很整齐的牙印。
“小沈。”阿婆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求救,是解释,“不是我摔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迟看着那圈牙印。印子很浅,一颗一颗排得整整齐齐,中间缺了一颗。
“您昨晚把假牙放哪儿了?”
阿婆的脸僵了一下。
“我……我没放。”她说,“我早上起来,它不在杯子里。”
铺子里一股桂圆的甜味。灶上的锅还温着,锅里是炖了一夜的桂圆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沈迟绕到灶台后面,蹲下来。
假牙在灶台和墙的夹缝里,正对着那只碎碗的方向,上下两排咬得死紧,像一只很小的、白色的螃蟹。
“阿婆。”他说,“您昨晚是不是又摆了两副碗筷?”
阿婆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里的碎碗放下,慢慢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边。桌上确实摆着两副碗筷,一副在左,一副在右。右边那副没有人坐,碗是空的,筷子架在碗沿上,摆得很正。
“四十年了。”阿婆说,“他走的那年,我才三十九。”
沈迟把假牙捡起来,用纸巾包着,放在柜台上。
按规矩,他得先读出名字。
他伸手,指尖碰到那两排瓷牙。
一个名字浮上来,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说了句话又立刻走开。
“陈桂英。”
阿婆抬起头。
“那是我的名字。”她说。
“我知道。”沈迟说,“它也是这么说的。”
假牙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不咬人,只是慢慢地合拢,又张开,像在试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字。
“它想干什么?”阿婆问。
沈迟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很近的、带着甜味的念头,从他指尖一直漫到手腕。
“它说它欠你一颗桂圆。”
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
“一九六二年,你们结婚那天。”沈迟说,“喜宴上有一碗桂圆炖梨。他给你盛了一碗,你吃到最后一颗,没舍得吃,含在嘴里。后来人多,你说话,那颗桂圆掉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灶上的锅咕嘟了一声。
阿婆慢慢地坐下去,坐在那把竹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不记得了。”她说。
“它记得。”
“它一副牙,记这个干什么?”
沈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假牙,忽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一副假牙,记了六十年的桂圆。
但它就是这么说的。
“阿婆,”他说,“今晚日落后,您来店里一趟。”
“干什么?”
“把当年那颗桂圆吃了。”
阿婆怔怔地看着他:“六十年了,上哪儿找去?”
“不用找。”沈迟说,“它记得那个味道。”
晚上七点零七分,隙时来了。
阿婆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沈迟已经把柜台清空,摆上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水,水面上浮着一颗桂圆。
那是他从阿婆铺子的灶台角落里找到的,一颗干得发硬的桂圆,不知放了多久,壳上有一层薄霜。
“就这个?”阿婆问。
“就这个。”
“这能吃吗?”
“今晚能吃。”
沈迟把假牙放进碗里。
水面上起了一圈很轻的波纹,桂圆的壳慢慢裂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肉。一股很浓的甜味散开来,不是糖的甜,是那种放了很多年、已经把甜味酿成了别的东西的甜。
阿婆看着那颗桂圆,忽然不说话了。
她的眼睛有点红。
“我记起来了。”她说,“那天他穿的是借来的中山装,袖口短了一截。他把碗端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怕我不肯嫁。”
“我说我不吃,太甜了。他说甜才好,日子甜。”阿婆吸了吸鼻子,“我就含了一颗,含着含着,被隔壁桌的人一叫,张嘴说话,掉了。”
“掉哪儿了?”
“地上。”阿婆说,“他趴下去找,找了半天,没找着。后来他说,算了,掉在地上的不算,明年再给你一颗。”
她停了停。
“第二年他就去外地做工了。第三年回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后来……”她摆摆手,“不说了。”
沈迟把碗往前推了推。
“阿婆,吃吧。”
阿婆伸出手,又缩回去。
“我这牙口……”
“今晚您有牙。”
她把假牙戴上。
严丝合缝。
沈迟看着她把那颗桂圆含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一下。
她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嚼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还是太甜。”她说。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碗里,把水面砸出很小的坑。
沈迟转过身,去柜台后面擦柜子。
他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说话声,不是对他说的。
“嗯,找到了。”阿婆说,“掉在地上那颗,我找着了。”
归还结束,是七点十九分。
阿婆把假牙摘下来,放回碗里,又仔仔细细地用纸巾包好,揣进衣兜。
“小沈,这个你收着。”
她留下一只瓷勺。勺子是旧的,勺柄上有个缺口,被磨得很圆。
“这是他当年给我盛汤用的。”阿婆说,“你收着,下次我要是不记得了,你拿这个提醒我。”
沈迟接过勺子。
“阿婆。”
“嗯?”
“您每天摆两副碗筷,是等他回来?”
阿婆系好头巾,想了想。
“不是等。”她说,“是怕他回来,没碗。”
她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声。
沈迟站在柜台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喝阿婆递来的那碗桂圆汤,好像没什么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甜的。
他知道那是甜的。
只是尝不出来了。
那天夜里,他关了店,从巷子走回老楼。
经过糖水铺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桌上两副碗筷摆得端端正正。
右边那副的筷子,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沈迟站在门外,看了三秒。
筷子又动了一下,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坐下来,拿起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