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
沈迟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的。他把半本相册一页页拆开,想看看烧掉的那一半能不能拼出点什么,结果在封皮夹层里摸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是一张修表单。
纸已经黄透了,上面是油印的表格,钢笔填着:
送修:怀表一只,银壳,链断。
故障:走时正常,但每日 19:07 停摆约一分钟。
送修人:沈砚。
日期: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七日。
修理人:周。
底下盖着一个章,章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只看得清一个“周”。
沈迟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外公的笔迹:
修不好就别修了。让它停着。
巷口的修表摊在老槐树底下,一块蓝布,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镊子、螺丝刀、酒精灯,还有十几只拆开的表壳。
老周坐在摊子后面,左眼上扣着一只黑色的目镜,右眼上是一副老花镜。
他这两只眼睛得分开用,一只看近,一只看远。
“小沈。”老周没抬头,“你外公的店,最近晚上有人敲门没有?”
“没有。”
“那就好。”老周把手里那只表翻了个面,“坐。”
沈迟把修表单放在绒布上。
老周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你翻他东西了。”
“他是我外公。”
“也是我师父。”老周说,“三十年前,我跟他学的修表。”
沈迟没接话。
老周把目镜摘下来,从桌子底下的铁皮箱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壳怀表,表链断着,表盖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他放我这儿十年了。”老周说,“说等有人拿着这张单子来取。”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修不好?”
“说了。”老周把表推过来,“因为不是表坏了。”
沈迟伸手,指尖碰到表壳。
凉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老,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沈砚。”
他抬起头。
“老周,”他说,“这表叫什么名字?”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把目镜重新扣回左眼。
“你听见了。”他说,“我修了四十年表,只碰见过三只这样的。它们不报时间,报名字。”
“它说它叫沈砚。”
“那它就是你外公的。”老周说,“表是死的,名字是活的。名字还留在表里,说明他有件事没做完。”
沈迟把表拿起来。
表很轻,比他想象中轻。
他打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七点零七分,秒针也停在十二上。
“它每天停一分钟?”
“不是停一分钟。”老周说,“是每天把那一分钟重过一遍。”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老周把酒精灯点上,把表放在灯边烤了一会儿,又放回绒布上。
七点零七分。
秒针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走,是往回跳了一格。
然后又是一格。
沈迟看着那根秒针,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回走,走完六十格,停住,再往前跳回原点。
“它在这一分钟里打转。”老周说,“十年了。”
沈迟把表攥在手里。
“我要怎么还它?”
“还?”老周笑了一下,“这不是失物,这是遗物。遗物不还,遗物是留给活人的。”
“它自己说它是失物。”
老周不笑了。
“那你得给它一个‘收件人’。”他说,“它想被谁收下?”
沈迟低头看表。
表盘上那两根针还停在七点零七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公走的那天,也是傍晚。他接到电话赶到江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他说。
晚上,店里。
沈迟把怀表放在柜台上,旁边摆着那张修表单。
隙时来的时候,铜铃没有响,店里的钟表也没有停。
只有那只怀表,自己“咔”了一声。
七点零七分。
秒针开始往回走。
“沈砚。”沈迟说,“我来取表。”
表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有件事没做完。”他说,“你告诉我。”
秒针走完一圈,停住。
然后他听见了外公的声音。
不是从表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从那把空着的竹椅上。
“迟啊。”
沈迟没有回头。
“店开了?”
“开了。”
“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
“第三条呢?”
“天黑之后,不问姓名。”
竹椅响了一声,像有人换了个坐姿。
“那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沈迟的手指按在柜台上,用了点力。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他说,“外公。”
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那把竹椅轻轻地、慢慢地,晃了一下。
“表不是给你的。”外公说,“是给你妈的。”
沈迟抬起头。
“她走的那天,我把它上了弦。”外公的声音很轻,“我跟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它就什么时候走。她没回来。”
“所以它停了十年。”
“不是停了。”外公说,“是我每天给它上一次弦,让它把那一分钟重过一遍。我怕她回来的时候,表已经走远了。”
沈迟低下头。
表盘上,秒针还在那一分钟里打转。
“外公。”他说,“她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上弦?”
“上。”外公说,“人总得有个地方,可以让时间不走。”
竹椅又响了一声。
“迟啊。”
“嗯。”
“你要是哪天找着她了,”外公说,“跟她说,我不怪她。”
“还有,”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别开第八十一格。”
“为什么?”
没有回答。
竹椅不响了。
沈迟回过头,那把椅子上空空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转回来,看见怀表的秒针已经走到了十二,停住,然后,慢慢地,往前跳了一格。
七点零八分。
表走了。
归还的手续办完,是七点二十。
怀表被收进柜台下面的木盒里,表链上系了一根红绳。
老周来取修表单的时候,沈迟问他:“我外公当年,把这只表放在你那儿,收了你什么?”
老周把单子折好,放进衣兜。
“收了我一只眼睛。”他说。
沈迟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老周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小沈。”
“嗯?”
“你外公那人,一辈子只做错一件事。”他说,“就是把不该当的东西,当了出去。”
他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沈迟站在店门口,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外公说话是什么声音了。
刚才那些话,他记得每一个字。
但声音没了。
像一张只写了字、没有颜色的纸。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字,很小,被磨得很浅。
迟。
他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个字,不是“沈迟”的迟。
是“迟到”的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