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是傍晚被人放在店门口的。
不是送来,是放下就走。沈迟听见铜铃响,出去看的时候,门口只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木壳,喇叭上蒙着一层灰,天线断了一截。
他抱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每天晚上十点都要听。麻烦你了。
没有落款。
收音机的主人叫赵明诚,住巷子中段,退休语文老师,七十多岁,一个人住。
沈迟去送收音机的时候,老人正在阳台上给一盆茉莉浇水。他接过收音机,道了谢,又忽然问:“你会修这个?”
“不会。”
“那就算了。”老人说,“它也不是坏了。”
他把收音机抱进屋,放在茶几上,插上电。
“十点。”他说,“它自己会响。”
“响什么?”
“《夜航船》。”老人说,“一九九八年停的节目。”
沈迟看了看那台收音机。木壳上的漆已经裂了,旋钮是塑料的,转到头会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赵老师,”他说,“这台收音机,是您爱人的?”
老人的手停在旋钮上。
“你怎么知道?”
“它告诉我的。”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旋钮慢慢转开。
沙沙的电流声里,浮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稳,像夜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夜航船》,我是小舟。”
那天晚上十点,沈迟坐在赵老师家的沙发上,听完了整期节目。
节目不长,二十分钟。念两首诗,读一封听众来信,最后播一条天气预报。
“今天的雨,明天会停。”女人说,“记得带伞的人,也要记得把伞带回来。”
赵老师坐在藤椅上,闭着眼。
节目结束,收音机“咔”了一声,自动关掉。
“每天都是这一期。”老人说,“一九九八年九月十七号那期。”
沈迟记下了这个日期。
“那天怎么了?”
“那天她没回家。”赵老师说,“下班路上,过江堤,人没了。”
“第二天,台里说她那期节目没播完,播到一半信号断了。后来重播了一次,就是现在这个版本。”老人睁开眼,“我听了二十八年。”
沈迟看着那台收音机。
“它不是收音机。”他说。
“我知道。”赵老师说,“她是。”
归还定在第二天晚上。
沈迟把收音机搬到店里,赵老师跟着来了,坐在门边的板凳上。
七点零七分,隙时到。
收音机自己响了。
沙沙的电流声比昨天更响,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浮出来,比昨天清楚。
“……各位听众,晚上好。”
“今天我想读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赵老师的手抓紧了裤腿。
“写信的人,是我丈夫。”女人说,“他今天早上把信放在我的播音台上,然后就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今晚我去接你,走江堤。’”
“我没有等到他。”
“但我先到了。”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一下。
“所以今天,我想把这句话念完。”女人说,“老赵,江堤上风大,你把领子竖起来。”
赵老师的手松开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
沈迟转过身,去整理柜台。
他听见身后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又像在哭。
七点十九分。
收音机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咔”了一声。
“节目播完了。”沈迟说。
赵老师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小沈。”
“嗯。”
“她最后那句话,是今天才有的。”他说,“以前没有。”
“嗯。”
“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说一句什么?”
沈迟看着他,没有回答。
赵老师自己笑了一下。
“我等了二十八年,以为是在等她。”他说,“原来她也在等。”
寄存物是一张节目单。
油印的,很薄,边角卷着,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期:《夜航船》第九十九期,嘉宾:赵明诚。
“这一期是我上的。”老人说,“她非要我去,说听众想听我念诗。我去了,念了一首,念错两个字,她笑了半天。”
他把节目单放在柜台上。
“这个你收着。”他说,“她要是哪天回来找,你就给她看,说我念对了。”
沈迟把节目单夹进相册里。
送赵老师回去的路上,老人走得很慢。
“小沈。”
“嗯。”
“你刚才说,那台收音机告诉你,它是我爱人的。”
“是。”
“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她想干什么?”
沈迟停下脚步。
“她说她不想再播了。”他说,“她想听。”
“听什么?”
“听您念诗。”
赵老师站在路灯底下,很久没说话。
“那我明天开始念。”他说,“每天念一首。”
那天夜里,沈迟回到店里,把那台收音机擦干净,放在寄存柜最下面一格。
他关门的时候,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不是节目。
是一条寻人启事。
“……寻顾青禾,女,三十四岁,于九月十七日傍晚在打铜巷附近走失。身穿米色外套,黑色长裤,随身携带一把红伞。”
沈迟的手停在门闩上。
“如有知情者,请与拾光斋联系。”
他转过身。
收音机已经关了。
只有喇叭上那层灰,被声音震出了一道很浅的痕。
他走过去,把收音机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板上用刀刻着一行字,刻得很深,像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如果有一天你听见这条,说明我还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