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从汤上家所在的住宅区拐出去,穿过一条商业街的后巷,再经过一个没人打扫的小公园,就到了红叶谷的家。
这一带的地价便宜,房子老,住的人要么是租房的单身汉,要么是没力气搬走的老人。红叶谷家是一栋两层木造公寓的一楼,外墙的漆皮翘起来,总让人联想到黑漆漆的结痂。
她推开门时,玄关的灯没开。屋子里一股酒气混着烟味,哪怕早已习惯,但还是呛的红叶谷小声咳嗽了几下。
站在玄关都能听到客厅内传来的棒球比赛的转播,解说员的声音激昂,和这片黯淡的地方格格不入。
红叶谷微微躬了下身子,原本瘦小的体格看起来更加矮小,她像是要把自己挤进墙缝一样贴着墙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来了?”
不过很可惜,无论再怎么尝试隐藏自己的气息都无法逃过,红叶谷浑身一哆嗦,回头看向父亲,父亲的视角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
“嗯。”
红叶谷小心翼翼地应和了一声
“几点了?”
“六点四十。”
“六点四十,你还知道是六点四十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开始发酵,“学校几点放学?”
“三点半,然后还有半小时的清扫时间。”
“那你这两个多小时将近三个小时他妈干什么去了?!”
红叶谷被这一吼吓得浑身一颤,攥着书包肩带的手差点没抓稳。
她本想直接说“去朋友家了”,但这个词在她嘴里打转,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没朋友,这点父亲也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那这件事嘲讽红叶谷久爱。
“就……在路上走了走。”
父亲终于把视线放在了红叶谷的身上。他的眼睛因为喝酒布满血丝,看人的时候像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看了她几秒,视线移到了她的书包,红叶谷下意识地按了按书包,殊不知这个行为被父亲敏锐地捕捉到了。
“书包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父亲没有过多言语,上前把红叶谷的书包抢了过来,拉开拉链,将书包朝下一股脑的往下倒,随后精准地找到了那盒樱饼。
“没什么,那我问你这是什么?”
红叶谷的父亲抓起那盒樱饼,坐回了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打量着精美的包装。
“点,点心……”
“点心是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更怪了:“你哪来的钱买点心?”
“别人给的。”
“谁给的?”
“……一个认识的人。”
父亲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动作有点踉跄,啤酒罐被他碰倒了一个,剩下的半罐洒在桌面上也没管。他走到红叶谷面前,低头看她,身高差让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
“红叶谷久爱。”
红叶谷全身一颤,每次他喊她全名的时候,总没好事发生:“你妈跑了,你也打算学她是不是?在外面跟不知道什么人混,拿点吃的回来糊弄你老子?”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父亲拿着盒子往她的脑袋上砸了一下:“京都鹤屋吉信的和果子,这一盒少说三千円。谁闲得没事给你买这个?你跟什么人在来往?”
“真的是别人送的,就是一个普通……”
“普通?”
父亲把那盒和果子往地上一摔,纸盒砸在地板上,里面的樱饼滚出来,有两三颗当场碎了:“你当你老子没上过学?普通认识的人会给你买京都的和果子?你他妈是不是在外面卖?”
这个词砸过来的时候,红叶谷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肉,尝到一点铁锈味,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哭了只会让他更烦,上一次他喝多了她哭出声,他直接把碗摔在她脚边,碎片划破了她的脚踝,现在还有一道浅白色的疤。
“说话!”
父亲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抬起来了。
红叶谷闭上眼。
但那一巴掌没落下来。他顿住了,然后“啧”了一声,把手放下去,转身回去拿啤酒。
“把地上收拾干净。看着烦。”
他坐回电视机前,换了个台,又开了一罐啤酒,好像刚才那一通发作不过是日常的饭后消食。
红叶谷蹲下来,把滚在地上的和果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碎的放在一边,没碎的放回去。她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把盖子盖好。
她端着这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那盒和果子看了看,完好的还剩三颗,碎掉的大概四五颗。
她拿起一颗碎掉的放进嘴里,红豆馅的甜腻得宛若梦境一般。只是和刚才在汤上家吃的时候相比,多了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把碎的吃完了,剩下三颗好的好好放回盒子里收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参考书挡住。
然后她躺在床上,鼻子慢慢被堵住而无法吸气,眼泪也顺着眼角自然而然地落下。
她哭的无声无息。
母亲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离开的,原因很显而易见,受不了父亲的家暴。
她走的那天晚上,红叶谷清楚地记得那天下了恐怕是东京有史以来最大的雨,雨声宛若急促的三味线拨动的弦音一样吵的叫人心烦意乱,母亲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父亲已然睡熟,而红叶谷久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那天晚上醒的刚好,刚好能赶上和母亲的道别。
“久爱,我的好孩子。”
母亲蹲下身,脸上纵横着无数道淡淡的泪痕,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一块巧克力塞入了红叶谷的手中。
“对不起久爱,对不起。你要乖乖的,妈妈一定会来接你的,一定。”
那时的红叶谷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哭的那么伤心,她也没想过那天妈妈所做的行为的分量,她只是乖乖地点点头,然后目送着母亲的背影消散在被雨水冲刷的凄冷的夜幕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那之后,父亲喝酒喝得更凶了,喝醉了后便摔东西,然后顺手打红叶谷,他下手很精明,不留疤。每次打完后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和你妈一个德行。”
红叶谷久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学习如何在他喝酒的时候不出现,如何藏好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何不在被打的时候哭泣,和如何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哭的不叫人察觉。
红叶谷躺在床上,由着眼泪落下打湿枕头,此时手上传来一阵鲜明的痛感,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汤上瑞穗的名片死死攥在手里,以至于手已经被尖角戳破了皮。
她把名片放在枕头边上,侧着身躺着,用手慢慢摸着名片上的名字,轻轻呼唤着。
“汤上先生……”
她轻声呼唤着,脑子里满是那抹灰色的倩影,明明是男人却比女生还诱人心魄的身影。
当眼泪流干净时,红叶谷也累得精疲力尽得沉沉睡去,而那张名片被紧紧握在手心里,仿若那是什么珍贵到需要种在骨肉里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