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红叶谷照常七点起床。父亲还在起居室睡着,鼾声很大,他还有半小时才会起床去上班。
矮桌上的碗筷没动,没喝完的汤经过一夜的时间结了一层膜。她把碗筷收进水池,泡上水,然后出门。
到学校时人还不是很多,她进教室时只有两三个人。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把课本摆在桌上,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模糊。
第一节课下课,她合上笔记本准备去走廊尽头的贩卖机买一瓶水,走到门口时却迎面撞上了莲见纱织。
看见莲见时,红叶谷的胃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然缩了一下,一阵反胃感从腹部传到她的颅内。她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后背抵着门框,等着那句“哎呀”或者某句带着嘲笑意味的什么话。
但莲见只是迅速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甚至比在路上遇到了陌生人然后因为好奇而打量一眼的时间都短,几乎算得上回避。
莲见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仿佛红叶谷不存在一样,然后继续和旁边的坂田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脚步没停。
她们就这样无视红叶谷地走过去了。
红叶谷在原地站了两秒,原本因为条件反射而紧握着硬币的手微微放松。
没有撞肩膀,没有阴阳怪气的笑,也没有理所应当地从她手里夺走买水的钱,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敷衍得像是逃避。
午休的时候红叶谷照旧去了那个角落。阳光比昨天还暖和些,她坐在老地方咬面包,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都没有人来,风平浪静得就像是她刚升入高中那会儿。
她吃完面包,把包装袋折好塞进口袋,犹豫了一下,提前五分钟回了教室。
下午的课间,红叶谷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的心脏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
以前这种纸条上写的都是“装什么装”“去死”之类的话。但她把纸条拿起来展开后,上面写的字意外地端正且……正常:
“红叶谷同学,放学后能耽误你几分钟吗?——户田真由”
户田真由是坐在她斜后方的一个女生,戴圆框眼镜,留着齐肩短发,长相内敛但温柔,性格和她的模样一样温和轻柔,成绩中等,在班里属于那种和谁都能说上两句但没有特别固定圈子的人。
她和红叶谷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好,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都是她在小组作业分组时问红叶谷一句“要不要一起”。
在班里其他人默认不和红叶谷走太近的氛围里,这种程度已经能称得上罕见的善意了。
所以她也不认为户田真由的这张纸条的意思是想要在放学后找她麻烦。
放学后红叶谷在座位上多留了一会儿,户田真由果然背着书包走过来了。她似乎有点紧张,推了推眼镜,在旁边的座位坐下。
“红叶谷同学,那个……你昨天放学是不是去了西区那边?”
红叶谷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户田真由连忙摆手,“就是,今天学校在传一些奇怪的东西……”
“传什么?”
“就是……”户田真由又扶了一下眼镜,“今天早上到学校的时候就有人在说,你昨天被莲见同学她们带去了西区,然后走进了一户人家,后来出来一个……一个很奇怪的人,然后莲见她们就跑了。”
红叶谷咬了一下下唇内侧的肉,她害怕昨天被逼着去要钱的事已经被大肆宣传了。
不过看户田真由的表现,校内的人只知道她被莲见等人带到了西区而已。
“然后呢,”户田真由的声音小下去,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有人说,那户人家住的就是最近很有名的‘夜色的八尺大人’。”
面对这有些意想不到的展开,红叶谷脑子明显宕机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个传闻啊,”
户田真由的表情认真起来:“西区那边最近一直有人在说,晚上会出现一个很高很高的女人,可能有两米那么高,及腰的黑长发像墨水一样乌黑,有时穿一身灰,有时一身很长像侦探一样的黑色长风衣,在街上走来走去。有人说是妖怪,有人说是以前的住户死后的幽灵,大家一般都叫她‘夜色的八尺大人’。然后今天有人说,昨天亲眼看到你被那个八尺大人带进了屋子……”
“等等,”红叶谷打断她,“谁说的?”
“我不清楚源头是谁,”户田真由摇头,“反正午休的时候这件事已经传了好几个班了。版本很多,最离谱的一个是……说你和八尺大人签了契约。”
“……契约?”
对此红叶谷久爱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卖身契。”户田真由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离谱但大家都在传”的表情,“说你为了换八尺大人帮你摆平莲见同学她们,把自己卖给对方了。”
听完这些的红叶谷的表情大概相当精彩。
不过户田真由说完之后赶紧补了一句:“我当然知道这是胡扯!但是红叶谷同学,你确实昨天去了西区吧?所以我就想问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夜色的八尺大人是真是假?”
红叶谷沉默了三四秒,然后说:“我昨天确实去了那边,帮莲见她们跑腿。开门的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只是长得确实比较……”她想了想汤上瑞穗那有些过瘦的身材,斟酌了一下用词,“比较高挑。”
“比较高挑?”
“嗯,大概能有个一米九吧。”
户田真由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一米九的女性在日本也不是没有,但在“夜色的八尺大人”这个传闻的语境下,这个数字有种别样的意思和趣味了。
“那也很高了……不过也就是说只是个正常人?那传闻是假的?”
“八尺大人确实是假的,”红叶谷说,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是说美貌的话,那个人确实算得上是八尺大人级别的美貌呢。”
“美……貌?”
“嗯。”红叶谷点头,想起那张带着忧郁感的脸,“确实挺好看的,穿女装很好看。”
户田真由眼睛瞪圆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女装?”
红叶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但话已出口,她只好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所以……夜色的八尺大人其实是男的?”
“……嗯。”
户田真由沉默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红叶谷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话:“所以,是男大姐?”
“不是男大姐。”红叶谷的语气意外地笃定,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就是……普通地穿着女装,也不算普通吧,就是穿着十分好看。”
红叶谷再一次地知晓了自己到底有多不会说话。
最后户田真由带着一种混合着“我的天哪”和“好想见见”的表情走了。红叶谷坐在座位上,把课本往书包里收,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冰之女王与八尺大人签下卖身契被八尺大人保护。”
只能说高中生的想象力足够丰富,能够编出这么扯的传说。
她走出校门时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这一点笑意一直维持到商业街后巷的拐角处。她本应该直走回家,但她却往西拐了弯。
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书包里的书本随着步伐轻轻互相磕碰着。她走到那栋阴沉的一户建门前时,天还没全黑,深色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院墙上的爬山虎在黄昏里看着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没那么像枯死的了。
红叶谷站在门前,盯着门铃。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而已,没错。红叶谷这样想着,但手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门铃。
直到门铃声传入自己的耳畔时,红叶谷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朵根一路染红到脖子,转身就想要逃跑,脚步乱七八糟,脑子里只剩下了“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的尖叫。
大概跑了五六步,门锁转动的声音就像是定身咒一样把红叶谷定在了原地。
她回头,汤上就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打扮:灰色披肩高领毛衣,灰色半裙,厚黑裤袜,黑长靴。只是没有戴着那顶画家帽,但头发扎成了马尾,乖巧地躺在他的胸前。
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紧紧的盯着红叶谷,不过这次眉头微微皱起,让红叶谷心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