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谷一动不动，她看着皱着眉头的汤上瑞穗，心中懊悔地怪自己闯祸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汤上瑞穗的目光貌似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她的更后面，她顺着汤上瑞穗的目光望去，发现他目光的落点那正是昨天莲见站的位置。
汤上瑞穗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后，才回到红叶谷的身上，随后他眉毛从皱着变成了微微向上一挑，然后……
“噗……”
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没人的街道上足够清楚。这让红叶谷原本就因为羞赧而红透的脸和脖子变得更深一分。
“你，你笑什么？”她脱口而出。
“抱歉抱歉。”汤上瑞穗微微低头，用手掩着自己的嘴巴，但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我还以为你又被人逼着过来，结果没想到只是专门来恶作剧的啊。”
“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吗？那你这回家的步子挺像麋鹿的，呃……不对，这是中文的双关笑话，日本人听不懂。我是指，‘迷路’。”
前半段是汤上瑞穗清晰得一板一眼的日语，而后半段则是红叶谷完全听不懂的他国语言。
不过红叶谷没心思去纠结汤上瑞穗说的什么话，她现在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能把视线移到旁边的爬山虎上。
“算了，”汤上瑞穗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吧。外面冷。”
这次红叶谷没有犹豫太久。她低头换鞋的时候发现昨天那双粉色棉尾兔拖鞋还在原位，她没多客气，十分自然地换上。
起居室和昨天没什么变化，只是长桌上多了一摞新拆的快递文件，电脑开着，屏幕上依旧是红叶谷看不懂的密密麻麻的汉字。汤上瑞穗拿起一个干净的马克杯，去厨房又倒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所以，”他自己端着另一个马克杯放在桌子上，在红叶谷的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今天来有什么事？”
“不是。”红叶谷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是麦茶，带着烘焙过的香气。“今天莲见她们没找我麻烦。”
“那挺好。”
“但是学校在传一些奇怪的东西。”
汤上瑞穗歪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红叶谷把户田真由告诉她的传闻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冰之女王与八尺大人签下卖身契，被八尺大人保护。”
说完之后她等着汤上瑞穗露出和她一样哭笑不得的表情。
但汤上瑞穗没笑。他认真地听完了，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八尺大人啊，”他说，语气很平，“那个传闻我知道。附近住的人晚上看到我在散步，以为我是妖怪什么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汤上先生晚上会去散步？”
“嗯。写东西卡住的时候就出去走两圈，有时候走到后半夜。”
他顿了顿：“再加上我平常都是穿女装，都以为我是个长的有点过分高的女人，所以传闻就变得更离谱了。说什么的都有，八尺大人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版本了。”
“那你不介意吗？”红叶谷问，“被人当成妖怪什么的。”
汤上瑞穗把杯子放下，抬起一只手把垂到胸前的马尾上的橡皮筋解下，然后用手将头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很随意，手指穿过发丝时带出一种说不清的流畅感，最后头发轻轻地搭在肩膀上。
然后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法让红叶谷脑子里冒出了“千娇百媚”这个词，紧接着又冒出“这人是男的”的自我提醒。
“被称为八尺大人，这不就说明自己的美貌被人认可嘛。”
汤上瑞穗的声音上扬了两个调，听起来有种欠揍的得意。
红叶谷手中的马克杯差点没拿稳。
“被认可成妖冶的美可不是什么褒义词啊。”
“是吗？”汤上瑞穗收回手，恢复了那副阴郁寡淡的日常表情，“我倒觉得挺好的。妖冶说明美得有攻击性。比起‘可爱’‘清纯’之类的评价，我更喜欢这种。”
红叶谷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她其实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刚才那个笑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是不是对自己的性别身份有一种很拧巴的逆反心。穿女装、留长发、被叫八尺大人也不生气，反而得意。一般人会这样吗？她不知道，但至少她认识的人里没有这样的。
不过她没问出口。认识才两天，问这种问题太失礼了。
“说起来，”汤上瑞穗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叫莲见的同学，今天真没找你麻烦？”
“嗯。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理我。”
“挺好。说明她怕了。”汤上瑞穗说，“昨天她那两个跟班跑的时候有一个还摔了。”
“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你身后那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最矮的那个摔了之后连滚带爬的。”
他回忆这些的时候表情相当愉快。
红叶谷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昨天她太紧张了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坂田跑的时候好像确实绊到了路边的什么东西，差点带倒另一个女生。
“行了，”汤上瑞穗站起来，去厨房又端了盘切好的羊羹出来，“以后若是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不用非得有事。我平常挺闲的，有时候我还是很希望能和活人说上两句话的。”
他把羊羹往她面前推了推。
“但是别再站在门口按完门铃就跑了，这种恶作剧容易让人一惊一乍的，我本来就有神经衰弱，你这样搞我可要找你要精神损失费的。。”
“我没有跑，也不是故意的……。”
红叶谷梗着脖子反驳，但气势又瞬间弱了下去。
“就你刚才那个姿势，我要是不开门，你准保三秒之内就跑没影。”
“……我那只是准备走。”
“对对对，准备走。”汤上瑞穗的语气像在哄小孩。
红叶谷咬了一口羊羹，决定不跟他争这个。甜味在嘴里化开，她低头看着盘子，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谢谢。”
汤上瑞穗没应声，只是坐回电脑前，继续对着满屏的汉字敲键盘。起居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偶尔的翻页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红叶谷坐在沙发上吃羊羹，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
她忽然觉得今天回家晚一点也没关系。反正父亲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喝酒，要么两件事同时做。
“若是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吃的过程中她的内心默念着这两句话，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慢慢滋润着她的内心，宛若雨过天晴后吃下颗薄荷糖的清爽。
即使只是才认识两天，但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却给予了她一种近乎魔幻的包容和温柔。
自从母亲离开后，她很久都没有体会到这样的温柔了。
这让原本以为自己不再需要被温柔以待自己也能坚强活下去的红叶谷的内心，产生了一丝丝的松动。
但少女并没有察觉，她现在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明天来这的话该带点什么好呢，总不能次次空手而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