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上瑞穗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再加上红叶谷的动作很轻,直到走到他侧后方时他都没察觉。
红叶谷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他左耳那只耳机的边缘,轻轻抽了出来。
汤上瑞穗的手指停了,转过头来,头微微一歪,深棕色的瞳孔看着她把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耳机里的声音流出来。旋律很慢,钢琴打底,一个男声在唱,嗓子不亮,有点沙,带着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唱的内容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种旋律里的柔软和克制。她听了一会儿,把耳机从耳朵里取出来,看向汤上瑞穗。
“这是什么语言?”
“中文。”
汤上瑞穗身体往后仰着,靠在靠枕上,看着她手里的耳机:“一个叫薛之谦的中国歌手唱的,歌名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红叶谷重复了一遍,“好有意思的歌名。”
“原本是一首动漫电影的主题曲,不过抛开这层这首歌也挺有意境的。”
汤上瑞穗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桌子上的碟子上抓了颗润喉糖:“简而言之,讲的是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却能压抑住自己内心如海啸般泛滥的情感。”
“为什么要抑制呢?”
“大概是因为曾经有过故事的两个人再次相遇,但碍于很多现实中的原因,即使再度相遇也难再续前缘了,但心中的爱意依旧泛滥如海,但也只能埋在心里不说出口,把对方当做陌生人一样。”
红叶谷似懂非懂,然后脑子一转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汤上先生听得懂?”
“我本来就是中国人啊。”
对此汤上瑞穗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虽然红叶谷早有预料,但知道汤上先生是外国人时还是吃了一惊。
“汤上先生怎么不告诉我呢?”
“别人要是没问的话我也懒得强调这点,毕竟会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红叶谷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奇怪的感觉,但她还是礼貌地不再追问。
“那汤上先生的真名也不叫汤上瑞穗吧。”
“这确实。”
汤上瑞穗从桌子上又摸了张名片——红叶谷不止一次吐槽过为什么长桌上专门放着一盒名片。把名片翻面写上了四个汉字,并贴心地用了片假名注音
红叶谷拿起一看,磕磕盼盼的念着假名注音的名字:“ナンゴン……ムーユエン?”
“南宫梦缘,南宫是姓,梦缘是名。”
再说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汤上瑞穗的脸上扬起了一抹朦胧的微笑,阳光透着厚窗帘打在他的脸上,那抹朦胧的笑就如雨落湖一般变得如梦般斑驳。
红叶谷细细呢喃着梦缘这两个字,看着正好被阳光装饰的汤上瑞穗,不止他的笑容变得梦幻,染上白金色的头发同样也美得妙不可言,这让红叶谷再次把汤上瑞穗当成了那个丧夫三年的古董店老板娘。
“梦(ゆめ)和缘(えん)这两个字哪怕日本人取名也只是给女生取的啊……”
红叶谷低下头摸着尚未干透的字迹,嘴巴里默默念着,然后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马用一只手捂住了嘴,然后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汤上瑞穗,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听到。
把名片放下后,她凑到了汤上瑞穗的身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汉字,了然地点头。
“难怪汤上先生写的东西全是汉字,我总以为是给大学教授看的论文。”
“你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在日本读博的学长。”
听到红叶谷这番话,汤上瑞穗笑着念叨着:“他写论文的时候就是一大半全是汉字。”
“话说汤上先生这写的是什么啊,既然不是论文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小说,给国内……呃,给中国国内的杂志供稿。”
说完后汤上瑞穗站起身来,走到书架的最右侧,然后在最上层抽了三本杂志下来,看封面就知道是汤上瑞穗珍藏了有些年头的书。
“诺,这就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三本杂志,我是说在投稿上的。”
汤上瑞穗摊开第一本,那一本上面的杂志名红叶谷认得,那正是她一次来到汤上家时极少数认得杂志:《萌芽》
“这本叫《萌芽》,是中国第一部创办的面向青年作家的杂志,对新手挺友好的,我的第一篇处女作就是在这上面发的。写这篇时我大二,接到用稿通知时我还以为是做梦。”
红叶谷看不懂汤上瑞穗摊开的这篇小说讲述了什么故事,但在故事的最开头应该是标注作者的名字那里,她能认出“南宫梦缘”这四个字。
“然后呢,这个是我发表了第二篇作品的杂志,叫《都市》,前身是《太原文艺》,后来改刊成《城市文学》,再后来就叫《都市》了。当时他们用我稿时给我的用稿信,那写的很振奋人心的。”
“至于这本……”
汤上瑞穗掏出了他拿的最后一本,虽然他脸上浮现出了很容易发现的纠结神情,但瞬间又被骄傲盖了过去。
“这本是《人民文学》,是中国第一本创刊的国家级文学杂志,可以说是最权威的那一批次的文学杂志,我的第五篇原本发表在《青年文学》上的,但被《人民文学》转载过去了。也是从此我有了些许名气了。”
红叶谷有些懵懂地听着汤上瑞穗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虽然她从没在中国生活着也没接触过这些刊物,虽然她和文学的联系其实仅限于几本妈妈以前喜欢读的文库本。但她能够感受的出汤上瑞穗那强烈的情感。
原本给人寡淡妖冶感觉的汤上瑞穗在谈论这些时,他的骄傲是连刻意掩饰都掩盖不住的,让他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真实感。
“汤上先生好厉害呢,那你现在这就是在写新的小说吗?”
“算是吧,我的第三本长篇小说,前两本都挺叫好叫座的,每次开签售会还是会让人排上一阵子的队,我的手也会很麻的。”
看着像是在吐槽麻烦的话,但汤上瑞穗的表情笑的很张扬,张扬到让人没听不出麻烦在哪
“好厉害。”
她说得很轻,语气却是认真的。汤上瑞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笑挂在脸上怎么都摘不下来,伸了个懒腰。
红叶谷的视线从那几本摊开的杂志上移开,然后回到了他的电脑屏幕上,那是个专门写作的软件,里面还工工整整地躺着汤上瑞穗正在写的中文小说。
但是最上面的窗口上还开着一个新档,名字是日文写的,很短,几个假名加一个汉字。她想都没想就伸手点了过去。
而等汤上瑞穗伸完懒腰时看到红叶谷正在看的东西时,他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无欲无求的寡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