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落败

作者:姬末 更新时间:2026/10/27 18:17:04 字数:2433

我没有犹豫。

我抄起吧台旁边的一把木质高脚椅,两只手抓着椅背,像举着一面盾牌那样冲过去。她站在原地没有躲,等椅子快要砸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椅子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去,磕在吧台边缘上,震得我虎口发麻,椅腿断了一根,歪歪扭扭地挂在吧台边上。

我丢掉椅子,伸手去抓吧台上的酒杯。手里摸到什么就砸什么,一个空的威士忌杯从我手里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片,又有一个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我顾不得看是什么,只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烂。

但这个时候……

她动了。

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我的手腕先被什么东西扣住了,一股力气从侧面拽过来,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半圈,肩膀撞在吧台上,肋骨压在坚硬的台面上,闷哼了一声。

我反手想推开她,但我的手还没伸出去,另一只手也被她扣住了,两条手臂被她拧到背后,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我整个人被压在吧台上,脸贴着台面,闻到了木头的味道和刚擦过的清洁剂的气味。

“啊——放开我!”我挣扎着,腿往后蹬。

她又加了点力,我的手腕像是要被拧断了。

大A冲上来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半空中被截住,摔在了地上。大A发出一声闷哼,之后就没有再动。

我扭过头去看。大A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没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阿民和阿志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脚像是被钉在地板上,一步都不敢往前迈。阿志的嘴唇在发抖,阿民的脸色惨白,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动。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我瘫在吧台上,喘着气,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种像被铁钳夹过的疼。我翻过身,背靠着吧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DJ台的音乐变了。原本低沉的鼓点变成了某种轻快的、带着滑稽感的旋律,像是马戏团开场的时候会放的那种。几个客人笑出了声,有人甚至拍了两下手。沙发区那边有人举着杯子,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还要试试吗?”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胸口起伏的幅度和之前一模一样。“试多少次都可以,赢了,可以免单。”

我摇了摇头,阿民和阿志也跟着摇头。

“不试了……”我喘着气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吧台里面,拿起那块毛巾,继续擦刚才没有擦完的杯子。她擦杯子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大概三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但衬衫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肩膀很宽,走进来的姿势像是这个空间本来就是他的。

“雷哥。”吧台旁边一个客人举了举杯子,朝他打了个招呼。沙发上那桌人也跟着喊了一声“雷哥好”。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酒吧,最后落在地上——那把断了一条腿的吧台椅、碎在墙角的玻璃杯、酒架上被碰歪的酒瓶、还有坐在地上的我和捂着胸口的大A。

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吧台前面,低头看了看那张断腿的椅子,伸手把挂在吧台边上的椅腿捡起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用脚把最大的那一片拨到一边。

“谁能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没有人接话。客人们都把头转回去了,DJ台上的音乐还在放着,但音量被人压小了一些。

“是你砸的?”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从地上站起来,裤子膝盖处蹭了一层灰。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一眼站在吧台后面的她。她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秒,没有说话,但似乎已经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

“让你们走可以。”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酒钱加上损坏费,赔一下就行。不多不少……三千。”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A,大A已经站起来了,低着头,一只手还捂着胸口。

我又看了一眼阿民和阿志。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不是我干的。”“我没砸。”

“我也没砸。”大A也说。“不信你问客人。我还被踢了一脚。”

三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法退,我的后背已经贴着吧台了……

她放下杯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那个叫雷哥的男人旁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三个已经缩成一团的人。

“让他们走吧。”她说。

雷哥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换到另一只手里。

“他们三个可以走。”她指了指大A、阿民和阿志。我吐了口气,正想一起偷走出去……

“但他不能走。”

三个人听到之后扭了扭头,然后几乎是同时往门口挪了一步。

大A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兄弟对不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开了又合上,酒吧里只剩下我、她、那个叫雷哥的人和那几个还在看戏的客人。

“我没钱。”

“那就打工。”雷哥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我这缺个洗杯子的。工资从欠款里扣,扣完你可以走。”

“打工?我——”

“好歹你也用用脑子啊,你连个像样的社团都没有。”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这附近就没有一个社团帮派组织叫林记的。”

她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沙发区那边瞬间哄堂大笑。

DJ台上的黑卫衣DJ低下头,肩膀在微微抖。吧台旁边那个刚才喊雷哥的客人,把脸转向墙壁,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站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

我知道我编的那个名字完了,以后在这条街上,只要有人提起林记,就会想到这个晚上……不对也许明天开始,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会知道,有个叫杰克的小子,编了个不存在的社团去收保护费,然后被一个酒保按在吧台上,最后被留下来洗杯子还债。

“洗杯子在哪儿洗?”事已至此,我只好低下头问。

她指了指吧台后面的水槽。

“我回去工作了。”她朝雷哥点了点头,走回吧台里面,把那条毛巾重新搭在肩上。DJ台上的音乐换回了之前那种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客人转过身去继续喝自己的酒,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今晚的一个余兴节目。

我站在吧台前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今晚洗一会就回家,明天下午四点来。”雷哥……老板说道,转身往门口走。“今天就这样。”

门开了又合上。酒吧里只剩下音乐声、杯子的碰撞声、和那几个客人的低声交谈。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吧台后面,走到水槽前面。她没看我,只是把一只刚擦完的杯子放在我手边的沥水架上,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我低下头,把手伸进水池里。

水怎么这么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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