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收拾完最后一批杯子的时候，水槽里的水已经变了三次颜色。
我把最后一个杯子扣在沥水架上，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手腕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可以了。”她在吧台后面说。声音和之前一样，不高不低。
她把那瓶被我碰歪的酒重新摆正，标签朝外，位置和旁边那几瓶完全平齐。“明天下午四点。”
我没应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穿过那几条沙发，走向后门。
后门在吧台的旁边，一扇很窄的铁门，推开在走廊走几步再推一扇破旧铁门就是一条窄巷，通往祈者大道后面的横街。
门合上的时候，酒吧里的音乐被截断了，巷子里只剩我的脚步声和远处主街上隐约的车流声。
巷子不长，两侧是水泥墙，墙上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更旧的一层。路灯在巷口的位置，光线只能照到巷子前段，后面半截沉在暗处。、
我走在暗处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被光照到的地面。
口袋里空空的，今天第一家收的钱给了那老板……自己等同今天一分钱没收到，还欠了一屁股酒钱和损坏费。明天还要回来洗杯子，洗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大A他们回去之后肯定会把事情传开，传开之后，别人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记得我是十五岁，不会记得我是阿鬼带出来的人，只会记得那个编了个假社团、被一个酒保按在吧台上的杰克。
越想越窝火。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脚边正好有一个易拉罐。
不知道是谁丢的，罐身被踩扁了一半，上面贴的标签卷了边。我抬起右脚，用尽全力踢出去。罐子飞得很高，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最后落在巷口外面那条横街上。
我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听到巷口外面有人骂了一声。
“我测他马的。谁他妈踢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被吓得抖了抖。
巷口右侧，离那个易拉罐落地的地方不远，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叮当响。他的脸被路灯照得很清楚，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头发剃得很短，两边推上去，中间留了一撮。
他正低头看脚边的罐子，然后抬起头来，视线正好和巷子里走出来的我对上。
“你踢的？”他指了指那个罐子。
“不小心。”
“不小心？”他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然后朝我走过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围过来，四五个人，把我的退路挡了一半。巷子本来就窄，他们几个一挤过来，我就只能贴着墙站了。
“你混哪的？”他问，下巴抬着，眼睛半眯着。
“林记。”我下意识回答说。可话出口的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林记？”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你们有无听过林记？”
身后几个人摇摇头，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没出声。
“这里的人都没听过林记哦。”他转回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我名字叫神仙E，你听过吗？”
我也不敢说话。
“你叫什么？”
“……杰克。”
“杰克？”他念了一遍，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哪里杰了？哪里克了？来，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左边转了转，又往右边转了转。他的手指很硬，指腹上有粗砺的茧，蹭在我下巴上的时候像是在磨一块石头。
“杰在哪里了？嗯？”他松了手，但我的下巴上还留着他手指的触感。
身后有人递了什么东西过来，我余光扫到是一根烟。神仙E接过来叼在嘴里，旁边的人给他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子，你今天运气不好。”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灰落在我脚前面的地面上。“你踢的那一脚，踢坏了我的心情。”
我贴着墙站着，后背抵着水泥，那层凉意穿过衣服渗进来。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指甲掐着掌心。我想跑，但前面被他们堵死了，后面是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昨天我走的时候看到过。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个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从后门的方向走过来。
“诶，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我偏过头。
她从巷子的暗处走出来，换了一套衣服。黑色卫衣外套，里面似乎是件背心，黑裤袜和黑色皮靴。和在吧台后面穿酒保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银白色的短发被巷子里的风吹起来一缕，又落回去。
神仙E他们几个人也转头看到了她。
“怎么有多管闲事的？”神仙E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她比他矮一些，肩膀窄，腰细，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需要被认真对待的理由。
“小妹妹，”神仙E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巷子中间，“不要多管闲事哦。你是要叔叔陪你玩吗？”
他身后那几个人笑了，笑声在窄巷里弹了几下。
她也笑了。嘴角微微弯起来，很浅，像是听到了一句还不错的笑话。她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皮靴落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声音。
“当然可以呀。”她说。
她走到神仙E面前的时候，右手从外套口袋边缘垂下来，松松地垂着。神仙E还在笑，烟夹在手指间，肩膀微微后仰，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但一瞬间，她的右手动了。
不是从下往上，是从侧面。一记摆拳，拳头贴着他的视线死角切进去，砸在他左脸上。
那一声闷响在巷子里炸开，神仙E的身体往右侧倒，烟从手里飞出去，在半空中散了一片火星。
“呱哇！”
他撞在墙上，后背磕在水泥面上，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在脚边转了一圈，灭了。
她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头看着靠在墙上的神仙E，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有句老话，叫做——”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开始放松手指站在他面前。
“我来同你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