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巷子墙根底下,后背贴着水泥,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眼前的事情发生。
神仙E从墙上滑下去之后,他身后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两个人从左右两侧围上去,一个从正面冲。
她松弛着双手垫着步伐,侧身让过正面那个的拳头,右手肘击撞在他肋骨上。
那人弯下腰,她顺势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去,正中面门。
正面的那个倒了,左右两个还没收住脚,她已经转身,一记横踢扫在左边那个的膝弯上,那人腿一软跪下去,她又补了一脚,把他踹得侧翻在地。
右边那个掏了什么东西出来,我隔着几步远看不太清,但金属的反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她没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精准砸在他手腕上,那东西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当响。然后她的肘部跟着落下去,砸在他肩膀上再跟一记冲膝,那人整个人矮了一截,趴在地上了。
我盯着那反光的东西……那是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前后不到两分钟。巷子里躺着五个人,有的抱着肚子呻吟,有的捂着脸,有的趴在地上不动。神仙E靠在墙上,半睁着眼,像是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接下来他连睁着眼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伸脚,整个人晕死过去了。
她站在那里,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指节上蹭了一点红,她用手背蹭了蹭,似乎没蹭掉,也就不管了。
然后她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我仰着头看她,膝盖还抱着,忘了站起来。
“走吧。”她伸手过来。
我抓住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很稳,拉我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费力,像是我的重量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带你回家。你家在哪?”
“天乐锦城边区,旧市街那边。”
“旧市街。”她低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路线,“离我住的地方有点远。走过去要二三十分钟。”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巷口。巷口外面是横街,横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只有街角的便利店和两家烧烤摊还亮着灯。街面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个喝了酒的人从我们旁边走过去,大声说着话,没人注意我们。
她走在我左边,步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
黑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的背心领口不高,锁骨上方的皮肤被路灯照成一种很淡的暖色。她走路的姿势和在吧台后面很不一样,虽然还是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但整个人的重心更低一些,脚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可以加速或者改变方向。
我走在旁边,比她慢半步,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刚才巷子里的那一幕还在我脑子里,怎么都消不掉。
我们一开始谁都没说话。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她的脚步声,频率不一样,偶尔重叠,偶尔错开。
路边有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几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聊天。经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家店,但没有停。
走到横街尽头的时候,我停下来。便利店门口亮着很白的灯,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我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
很响,响的周围几个人回头望了望我。
她偏过头看我。我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
她盯着我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个表情我见过,就是吧台后面她叹气时的那个表情,眉毛不动,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像是拿什么东西没办法。
“那就进去吧。”
她推开门,我跟在后面。便利店很小,货架摆得很挤,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她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个微波炉盒饭,走到收银台前面付了钱,把盒饭递给收银员加热。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叮了一声。她把盒饭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指了指。
“吃吧,不吃没机会吃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盒饭打开。米饭,一块炸鸡,几根青菜,还有一小格咖喱。我拿起筷子,第一口塞进去的时候差点烫到舌头,但我没管。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快,筷子夹着米饭和炸鸡一起往嘴里送,咖喱糊在嘴角也没擦。
她站在旁边,没有催我,也没有坐下来,手上拿着一罐菠萝味果啤,靠着便利店门口的立柱,一边喝一边看着街面上偶尔经过的车辆。
我把最后一口米饭刮干净,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肚子终于不叫了。
“走吧。”她把喝完的果啤随手一扔,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这一段路更暗一些,路灯的间隔变长了,店铺也少了,有几栋楼的外墙被雨水冲出了很深的痕迹,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某种快要剥落的东西。
“谢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请我吃饭我还是要谢谢的。
“不用。”她没看我,视线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我没见过穷得吃不起饭,一身瘦肉还去收保护费的。”
我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只能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能打。怪不得没人来你那边收费。”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不想回答,正准备换个话说,她却开口了。
“没人收保护费是另一个原因。”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能打也不是最开始就能打的。”
她说着,忽然偏过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我也跟着看过去,西边的街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栋楼,几盏路灯,再远一点是天乐锦城核心区的方向,灯火还没熄。
但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像是看着比天乐锦城更远的东西。她的侧脸被路灯照亮了一半,银白色的碎发垂在颧骨旁边,嘴角没有弯,眼睛很安静。
那种表情我见过一次——在酒吧里,她擦杯子擦到一半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吧台后面那堵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我问她。
她收回视线,转过头盯着我。
她盯了我很久,久到我已经准备重复一遍问题的时候,她才开口:
“你看新闻吗?或者历史。”
“很少。”我直接说,“我不太看那些。”
她想了想,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掂量了一下,最后说:“白铃奈。”
“哦。”我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也没什么反应。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有反应,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你怎么吃不起饭。”她一边走一边问,“家里没人给你钱吗?”
我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的时候还是觉得嗓子有点紧。
“父母以前加入了反抗延生装置的战争。”我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说他们背叛了组织还是怎样,反正就是变了。战后官方调查给的说法是‘将功补过牺牲了’,然后分配了一套很小的旧房在这边。至于钱,啥都没有……”
我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到路边,卡在排水沟的格栅里。
“读完免费教育我就没再上学了。十几岁就在旧市街街头四处混,有时擦鞋,有时拉客去保健。后来那边到处都是地头蛇地盘了,那些事也不好做了。我想着,我要成立自己的帮派。那样我们就可以赚到钱,不被剥削了。”
她听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笑话的笑,是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嘴角弯了一点,又平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走。
“不要做这种事情。”
走到旧市街的路口时,她停下来了。
旧市街这边比天乐锦城里面暗多了,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几盏也在断断续续地亮。
街边有一排烧烤摊,炭火在铁槽里烧得发红,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几个客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说话的声音很大。
她站在烧烤摊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跟摊主要了几串,付了钱,拿在手里。她递了一串给我。
“我刚吃完东西我不饿。”我说。
“我自己想吃而已。你拿着,不想吃也拿着。”
我接过来,她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站在路边,就着烧烤摊的灯光吃。她吃得很慢,腮帮子嚼动的时候下巴的线条跟着动,锁骨上方的皮肤被炭火的光映成暖红色。我站在旁边,也咬了一口。烤肉很烫,肉汁在嘴里散开,比便利店的盒饭好吃多了。
吃完之后,她把竹签扔进摊子旁边的桶里,拍了拍手。
“走吧。”
我们走过旧市街最后一段路,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面停下来。楼梯间的灯亮着,但灯泡瓦数不够,光线昏黄。我转过身,她已经退后一步了。
“记得明天四点来。不然我会在这等你,每天都会等。”
“嗯。”
她站在楼下,看着我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黑牛仔外套的领口被夜风吹开了一角,银白色的短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淡。
她见我回头,没有挥手,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人了。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上还残留着烧烤的余温,口袋里空空的,明天还要回去洗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