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锦城核心区,某栋楼的顶层天台。
我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
罐身已经被手温焐热了,铝皮表面凝着的那层细密的水珠都凝成了模糊的雾,把里面深色的液体和灯光一起浸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天台的冷风从西边来,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窄缝,在这里汇成一股很直的气流,把外套的下摆吹得往后扬,也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
这是我住的那栋楼,天乐锦城核心区,离雷德酒吧步行不到十分钟。
这片街区到了深夜也安静不下来,楼下的霓虹灯还亮着,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一层叠一层。光从楼底的街面往上漫,把整栋楼的外墙染成一片浑浊的暖橘色。窗户关着也挡不住那些声音,客人的笑声、街边拉客的吆喝、偶尔经过的暴走族排气管的轰鸣,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所有安静都填满了。
我扭头望向西边,那座高出城内所有的建筑……千枢阁。
千枢阁是天乐锦城最高的楼。整栋楼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白天映着天光,晚上亮着一整排灯,在城市的任意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它的轮廓。它站在那里,像一根从地面长出来的钉子,把整片天乐锦城的夜色钉在海湾边上。有时雾大的晚上,它的顶部会被云层吃掉一半,只剩下面一截亮在那里。有时天气好,能看见楼顶的观景台,偶尔有直升机在附近盘旋,像一只绕着灯飞的虫。
我从这片天台看过去,千枢阁正好在视线中央。它太高了,高到把周围的霓虹和霓虹后面的东西全部盖住了。那片被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在千枢阁的轮廓后面断成两半,左边一半,右边一半,中间那条灰蓝色的线是被它劈开的。
千枢阁再往外,是海。
海的那边,是我以前的家……
我回来的时候又买了一瓶菠萝果啤。我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酸甜的口感和碳酸气夹杂着,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嗝。
身后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天台的门被推开了,老板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栏杆这边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在这。”他问,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
“睡不着。”我说,“总是会想起旧人旧事。”
他走到我旁边,也靠在栏杆上,没有立刻接话。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出来,在烟盒上敲了两下,然后把烟盒往我这边递了递。
“抽吗。”
“不抽。”我摇了摇头,“酒除了果啤外也只是少喝。”
他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烟头的红色在夜色里亮了一瞬。
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你在这快大半年了。”他说,看着那片被千枢阁劈开的灯光,“习惯了嘛。”
“当然习惯了。”我说,“只是还是会想起以前。”
他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动就平了,像是他听到了一句他很熟悉的话,又不知道怎么接。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又吸了一口,然后掐灭了。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他望着被掐灭的烟头,烟灰被风吹散,“就好像我开这家酒吧一样。最开始也不是我想去开的。”
我没说话。
其实老板平时很少说自己的事,他更多是听:听客人说,听员工说,听完之后点点头,然后去做他该做的事,如同撒手掌柜一样,只是关键决策才出现。
“其实开了这个酒吧之后,”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老婆以前说过,老老实实干实事,也一样会有名利。这句话也是对的……”
我点了点头。天台的冷风又吹过来,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灌进外套的领口,贴着锁骨往下走。
我把外套拉拢了一些,又把啤酒罐里最后一点酒喝完了。罐子空了,我捏在手里,铝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呢。”他问,“想通了吗。”
“还没有。”我回答道,“应该也忘不掉。”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栏杆前面,看着西边那片被千枢阁劈开的灯光。千枢阁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像一根竖在海湾边上的钉子,把整座城市的夜色都拴在那一个点上。
风又吹了一阵,把天台上散落的几片旧报纸从角落里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落回去。
“不管怎样。谢谢你关心。”
“不用谢我。”他回答,“早点睡。”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去。门开了又合上,天台上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空啤酒罐放在栏杆上,没有扔下去,也没有捏扁,就放在那里,让它被风吹着,在栏杆上轻轻滚了两下,停住了。
千枢阁顶层的灯还亮着。以前背的书里会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可惜今天好像没有明月……
我站了一会儿,把酒喝到最后一滴也不剩才转身下楼。
——
第二天中午我才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过了十二点,外面天光大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很粗的线。
我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一件外套,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刚到楼下,就被三个人围住了。
阿民、阿志和大A站在楼梯口前面的空地上,看见我出来,三个人同时把头转过来。阿民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阿志靠在墙上,大A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哟,活了。”阿志先开口,嘴角带着笑。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那事,后来怎么样了?”阿民咬了一口烤肠,嚼着问,“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们三个。昨天晚上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你妈的大A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句“兄弟对不住”,说完就不见了。
现在他们围上来问我有没有事,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把我卖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大A从台阶上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打不过嘛。你看那女的,出手那么快,我们上去也是白搭。”
“对啊对啊。”阿志接话,“这个女的这么难打,不会是某个地头蛇的打手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女的。”
“她肯定有来头。”阿民把烤肠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嘴里开始辩解。“你想想,天乐锦城那地方,能在那开酒吧的,背后能没人?”
“那之后呢。”大A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挖苦,“不会就让你在那洗杯子洗到关门吧。”
“妈的,我今天还得洗。”
这句话出口之后,三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阿民先笑出了声,阿志跟着笑起来,大A笑得最大声,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肩膀抖个不停。阿民笑得烤肠差点从手里掉下去,阿志的笑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弹。
“洗杯子。”大A笑着重复了一遍,“不是吧还得洗杯子呀,这可真丢人脸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笑。
笑完之后,我什么都没说,随便又寒暄几句便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了。身后似乎还有零星的几声笑,然后他们喊了我两声,我没有回头。
脑中的笑声渐渐被街上的车流声盖过去,最后听不见了。
我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肚子在叫,口袋里没有钱,四点还得回去洗杯子。一想到这些,火气又往上冒了一下。
但走了一段之后,脑子里又出现别的画面。
其实我想讨厌她。她让我在朋友面前丢脸,让我欠了一屁股债,让我今天还得回去洗杯子。但一想到昨晚的事,一想到她在那条巷子里把那几个混混一个个放倒的样子,一想到她递过来的盒饭和烧烤,想讨厌她的心情就没了。
四点整,我推开雷德的后门。
楼梯间里已经亮着灯,比昨晚干净了很多,昨天那些旧海报下面多了一层被扫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袋扎好的垃圾。我走上二楼,推开酒吧的木门。
她已经在吧台后面了,穿着那件黑色的酒保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银白色的短发用一根很细的黑色发圈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廓。吧台的台面被擦得发亮,上面摆着几个刚洗好的杯子,整齐地扣在杯架上。DJ台旁边有两个人在拖地,一个人拿着拖把从角落往外推,另一个人蹲在地上擦踢脚线。还有一个人在后厨门口整理货箱,把瓶子一瓶一瓶码进冰箱。他们看到我进来的时候都抬了一下头,但没有人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抬了抬下巴,指向后门。
“往里面走是休息室。”她说,“再里面是更衣室。去换衣服。”
我站在吧台前面愣了一下。“我不是临时工吗。怎么还给我衣服。”
她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像是她根本没听到我说话,又像是这句话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那种“你爱穿就穿”的态度从她肩膀的线条里透出来,和她昨晚叹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站了两秒,没再问,绕到吧台后面,推开那扇窄门。
休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立柜。更衣柜旁边挂着一件黑色的酒保服,和她们身上穿的一样。我摘下来看了一眼,面料很挺,领口干净,袖口没有磨损。我换上,袖子正好到手腕,肩线正好落在肩膀上,下摆到胯的位置,不长不短。
我站在休息室的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穿这个码。
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拖地的两个人已经走了,后厨整理货箱的那个还在。她在吧台后面,把几个杯子摆到对应的位置,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四点四十五开始营业。”她说,把一块干净的抹布放在我手边的台面上,“洗杯子,擦台面,客人要酒的时候按他们说的拿。”
“哪些酒在哪?”
她带着我从左到右把酒架走了一遍。啤酒在最下层,按颜色分了两排,浅色的在左,深色的在右。中间那层是烈酒,从便宜的到贵的顺序排下去。最上面那层是调酒用的基酒和糖浆,她没让我碰,说客人不会自己点那些。
“记住多少算多少。”她说,“拿错了再换。”
我点头。她说的这些有一半我都没记住,瓶子上的标签全是外文,有几个连是什么酒都看不出来。但基本的啤酒和常见的洋酒大概记了个位置,够应付普通客人了。
四点多五点,酒吧开门。
一开始没什么人。陆陆续续进来几个,大多是老客,坐在吧台前面和沙发区,点的东西也简单。啤酒,威士忌加冰,一杯清酒……我按她说的拿,有几次差点拿错,但她都会在我伸手之前用下巴点一下位置,我就换过去。
她没有骂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调她的酒。
八九点的时候,人多了。
吧台前面的位子坐满了,沙发区也满了,DJ台旁边的站位都站上了人。音乐比白天吵,说话的声音也大,整个酒吧从安静变成了满的。我洗杯子的速度跟不上,水槽里堆了一层,手泡在凉水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在吧台后面一直没停过,一杯接一杯,摇酒壶在她手里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她面前坐了一排人,专门看她调酒。有个女生举着手机在拍,被她撇了一眼,那个人便放下手机了……当然其实她还在继续偷拍。她调酒的动作和昨晚一样,不快,但每一步都不多余。
酒液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很稳,液面停在她想要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就在人最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
我正蹲在水槽前面洗杯子,听到门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从吧台后面往外看。
进来的人把整个酒吧的入口堵住了,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里面白色背心的男人。颧骨上一道旧疤,头发剃得很短,两边推上去,脖子上的银链在灯下晃了一下。
是昨晚那个神仙E。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比他高,比他壮,有的人手里拎着啤酒瓶,有的人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在酒吧里扫来扫去。
音乐没有停,但客人们的说话声小了。坐在沙发区的人开始往旁边挪,有几个靠门的站起来往角落走。
神仙E站在门口,目光绕了一圈酒吧,最后定在吧台后面的她身上。他抬手指过来,手指的方向没有抖,脸上那道旧疤在灯下更明显了。
“昨天,敢打我和我兄弟!”他喊,声音让整个酒吧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认识积古斯吗!不认识积古斯也敢动手。就是你——那个白头发的臭女人!”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跟着往前迈了一步,酒吧里的气氛一下子被压紧了。
DJ台上的人停了一下,音乐还在放,但音量已经小了很多。有人意识到这次似乎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开始站起来往后面退。
我蹲在水槽旁边,手里的杯子还捏着,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她放下手里的摇酒壶,不紧不慢地擦了一下手。她看了一眼门口那十几个人,又看了一眼站在吧台外面那些开始往后退的客人。
“老板今晚不在。”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和普通的点单客人说话,“你们要喝什么?”
神仙E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酒吧中间那个光圈里,身后那十几个人跟着散开,把吧台前面的通道堵死了。他伸手指着她,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环,在灯下亮了一下。
“你昨天打了我们的人,还问我要喝什么?”
她把毛巾搭回肩膀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变,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那样平的,没有怒气也没有笑意。
“毕竟你先动手的。”她说。“欺负我这位小兄弟,未免也有点以大欺小了。”
“先动手又怎么样。”神仙E把外套往两边扯了一下,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钥匙和什么别的东西的反光,“谁不知道积古斯?”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十几张脸,收回视线。
“我不知道,所以呢。”
“所以?”神仙E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吧台只剩一步的距离,“今天你得给个交代。”
我蹲在水槽旁边,手还在凉水里泡着,杯子的边缘硌着我的手指。我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在酒保服下面绷着一条很直的线。
昨晚巷子里那五个混混倒在地上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又浮出来,但这次是十几个……十几个,酒吧就这么大,客人已经全退到墙边了,DJ台上的音乐还在放着,像一根被拉长了的弦,随时会断。
可她依然不动,如同一座耸立的高山般竖在了我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