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僵在那里好一会……
神仙E站在酒吧中间那个光圈里,身后十几个人堵着入口,把整个出口封死了。客人们无法逃走,也只能全退到了墙边,DJ台上的音乐还在放着,音量已经被压到了最低,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她站在吧台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视线越过神仙E,落在墙上那口挂钟上。
八点五十二分。
她看了一眼钟,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人进来,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楼梯间的灯光。她的目光收回来,在我身上停了一拍,然后抬了抬下巴,指向不知为何没有关闭的后门。
“休息室,沙发旁边,一个白色的长箱子,偷偷搬到前面来。”
我点了点头,蹲下身子,借着吧台的掩护往后门的方向挪。我贴着吧台的内侧走,从吧台末端绕了过去,趁他们不注意直接从后门闪了出去。
跑进休息室,休息室里很暗,只有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亮着。
白色的长箱子就靠在墙旁边,长方形的,表面没什么反光,两条尼龙带捆着,箱盖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
我弯下腰,伸手去拎。单手抓住尼龙带往上提的时候,箱子几乎没动。我的手指被带子勒了一下,虎口发酸。
我换了双手,两只手抓住带子,用力往上提,箱子从地面上起来了一点,又落回去了。
很重,比我想的沉得多。里面装的是什么?似乎不是衣服,不是设备,是更密、更实的东西,重量集中在箱子的中段,两头轻中间重。
我两只手抱住箱子的中段,慢慢把它从沙发旁边搬起来。箱子贴在我的胸口,硌着肋骨,我的步子被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把重心稳住再迈出去。
外面忽然响了一声。玻璃碎掉的声音,很脆,然后是几声客人的惊叫喊。
我抱着箱子快步往门口走。酒吧里的画面涌进来,在我的视线里一下铺开。
她站在吧台外面背对着我。四五个男人围在她周围,有两个已经被她打倒在地,剩下的还在往上冲。
神仙E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没有亲自上场。
战斗还在继续。她侧身让过一个壮汉的直拳,肘部撞在他胸口,那人往后一退,撞翻了沙发区的一张桌子。但另一个壮汉从侧面抄起一个啤酒瓶,绕到她身后,举起来往下砸。她正在应付正面那个人,来不及转身。
“啪!”
瓶子砸在她后脑上,碎的一声。玻璃渣散了一地,有几片溅到我脚前面。
她转身顺使又是一肘击击退那个人,然后身体往前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吧台边缘,站稳了。抬手摸了一下后脑,手指上沾了血。
血从发根往下渗,沿着她的脖颈流进酒保服的领口里,把黑色的布料洇深了一块。
“没事吧。”我把箱子放在吧台旁,声音有点紧。
她吐了口气,手从后脑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指腹上的红,然后低下头。那张脸沉下去了,眉毛压得很低,嘴角绷成一条线。
“没事。”
“喂,不是很能打嘛。”神仙E在后面喊,声音扬起来带着笑。“就这?”
她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越过神仙E,越过门口堵着的那群人,落在酒吧门口的方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门是磨砂玻璃的,但门缝里透出来楼梯间的灯光变了一下,有人从楼梯下面走上来,偷偷停在门外,如同无声的杀手一般。
是老板。
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进来,隔着磨砂玻璃看不清他的整张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个位置,肩膀微侧,像是在等什么。
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玻璃对了一下视线。老板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手往后一甩。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抓住吧台上的白色长箱子,两只手抱住箱身,用力往前一推。箱子从吧台旁滑出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沉的闷响,停在那群混混脚前面。那几个本来想冲上来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看着那个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过去弯腰,提起箱子。右手在箱盖的边缘按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咔”声,箱盖弹开了。
一把长直刀从里面滑出来,刃身很窄,反着灯的光,落在她的脚上。她右脚一挑,刀从地面上弹起来,然后右手把箱子一丢然后一抓,握住刀柄,顺势往前一刺。
刀尖没入一个人的身体。是那个拿啤酒瓶砸她的壮汉。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向下的位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把刀抽出来。血从刀口涌出来,喷在地板上,那人往后倒,被身后的人扶住,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学那些大社团踩场。”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吧台后面报酒名。“你们——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她转身把刀上的血甩了一下,血珠溅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痕迹。左手伸进箱子里,把剩下的那件东西抽出来。是一杆能够伸缩的长枪,枪身可以调节长度,杆身是深灰色的,前端有一截银色的枪头。她把长枪握在左手,枪尾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金属声。右手还拿着那把直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刃口往下滴。
神仙E的表情变了。从最开始的凶狠,变成了一种我见过的表情,在巷子里,他被她一拳砸在墙上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慌乱,比慌乱更深一层,是那种确认自己低估了对手之后才有的恐惧。
她往前走了一步。神仙E往后退了两步。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退,挤在一起,推搡着往门口的方向退。她每走一步,他们就退两步……
酒吧的入口本来就被他们堵着,这一退,最前面的人被挤到门上,门被撞开了一条缝,楼梯间的灯光从那道缝里灌进来。
她一步步往前走,刀和枪都在手里。每走一步,地板上的血印就多一个。那群人一步步往后退,从酒吧里面退到门口,从门口退到楼梯口。
神仙E被挤在最前面,后背撞着楼梯口的铁栏杆,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指着她,但手指在抖。
“想死,”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看着楼梯下面那群人,声音和之前一样平,却早已夹杂了一种凶狠,“也是事在人为的啊。”
那群人吓得早已往楼梯下面退。楼梯很窄,十几个人挤着往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弹,有人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街面声音盖掉了。
她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我。后脑的血还在往下渗,沿着后颈流进领口,把黑色的酒保服后领洇湿了一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和枪,把刀在楼梯口的垫子上蹭了两下,蹭掉刃口上的血,然后转过身来,走回吧台。
老板站在楼梯下面的拐角,隔着磨砂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她把长枪和直刀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把箱子推回吧台里面。然后她拿起那块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一下后脑,毛巾上沾了血,她把毛巾翻了个面,搭回肩膀上。
“继续营业……”
DJ台上的音乐被调回了正常音量。墙边那些客人慢慢回到座位上,有人叫了一杯酒,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我走到水槽前面,再拧开水龙头。
水冲在我手指上,把刚才箱子上留下的触感冲掉。我低头看着水流,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一幕。
那把刀从箱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脚挑刀,手接刀,往前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
那个动作似乎做过很多遍,多到她已经不需要想了。
事情发生之后,酒吧又营业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再进来。剩下的客人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人往吧台这边看。DJ台上的音乐被调回了正常音量,但放完那几首就没再换过,像是连放音乐的人都不知道下一首该放什么。
拖地的员工从后厨出来,拿拖把把地上的血擦了,又用清水冲了一遍,最后打了一层蜡。吧台前面的区域被清理干净了,但角落那张翻倒的桌子没人去扶,就那样侧躺在地板上,桌腿朝着墙。
十点半左右,最后一批客人走了。老板又从楼梯下面走上来,推开门,扫了一圈酒吧,然后把门口那盏营业中的灯箱按灭了。
“今晚先这样。”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把该收的收一下,先回去休息,明天照常上班。”
包括我在内的三个打杂员工开始收拾台面,把酒瓶归位,把椅子搬回原位,把吧台下面的冰桶倒掉。老板站在吧台旁边和白铃奈低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到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朝我们这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另外两个员工走得很快。他们从前门出去,前后不到半分钟,脚步声就消失在楼梯间里了。我故意慢了几拍,把最后一只杯子放进沥水架里,又擦了一下台面,然后才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没有完全推开,只留了一条缝,侧着身子挤进去,然后把门带上,蹲在门后面。门缝里能听到吧台那边两个人的声音。
老板的声音先传过来,比平时轻一些。“伤口没什么吧。”
“没什么。”是她的声音。“已经直接修复了。”
修复。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修复什么?伤口能直接修复?
老板顿了一拍,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这批人马又是哪家的。”
“积古斯。”她说。“前天晚上,天乐锦城横街那边的巷子里,我一个人和他们五个人动的手。”
“五个人……”
“嗯。大概是报复,今天找人来踩场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我能想象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积古斯,我真的没听过他们……”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我没听过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困惑。“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在这混总该听过某些禁忌吧。”
“不知道吧。”她说。“他们要是知道,不会带十几个人来,也不会站在门口喊那么久。他们以为这里只是一家普通酒吧。”
“那你怎么想……”
“不怎么想。”她说。“本来就和我没关系。出手是因为我自己管了闲事。巷子里那五个人,我本来可以不管的,但我管了。这就是换块土壤生存的代价。如果积古斯再打过来,我也一样会出手。”
老板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还是不好意思,让你卷进这种江湖事。”
“不用。”她说。“我说过了,你收留我,给我地方住,给我工作,这些已经够了。江湖事是我自己愿意掺杂的,不是你欠我的。”
我蹲在门后面,把这两句话听进去了。换块土壤,收留还有江湖事……她不是本地人,她应该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她来雷德之前,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那些事让她来了这座城市,让她在这家酒吧当酒保。
我觉得自己听够了。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向休息室另一侧的后门。我贴着墙走,摸到出口那扇铁门,拉开一条缝。
缝开了一半就停了。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眼睛凑到门缝前面。外面那条窄巷里站满了人。
不是十几个,是更多,巷子的宽度本来就不够三四个人并排走,现在被塞得满满当当。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背对着我,穿深色外套,肩膀上扛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有人手里提着铁棍,有人手里拿着像是水管截短之后的东西。巷口的方向还有人在往里挤,被前面的人挡住,发出压低了的催促声。
我下意识往后缩,但已经晚了。
离门最近的那人听到铁门的声音,转过头来。他看到门缝里的我,伸手就抓过来。那只手很大,手指张开,直接朝着我的脖子掐。
我在他碰到我之前蹲了下去,他的手指从我头顶擦过去,指甲刮到了我的发梢。我整个人缩在门框旁边的墙根底下,他第二下没抓到,门外的人开始推门,铁门被推得往里撞,我用肩膀顶住门板,用尽全力往回推。门合上了,锁舌卡进锁扣,发出一声脆响。门外的人推了两下,没推开,开始用什么东西砸门。
我爬起来,冲回里面。
“出事了!”
老板和她同时转过头来。我看到她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武器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