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对方也是承载着装置的人。
她把衣服重新披上，拉链从下往上拉回去，金属齿一节一节咬合，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她转过身来，领口还没完全拉好，歪着一边肩膀。
“看够了嘛？”
我扭过头，视线落回墙上的软木板。“谁会看对方的背看得入神啊。”
她依然还是笑了笑。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就停了。
“我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就意识到你其实和我都是承载了时代伤痕的人。你也是被赶过来的嘛？”
她这句“赶过来”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不然呢。”我回道。
“你从哪里来？”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我想的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东西，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压下去……不是来这里诉苦的。
“这个不重要吧。”我回道。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已经知道我心中对这些事情有点芥蒂。整个人靠着武器架，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
“我叫玫桦。”她忽然自我介绍道，“这是我在这座城市的名字。现在的话，也就是帮人看看场子，赚赚钱。”
“真的只是看场子嘛。”
我扫了一眼这间房间。武器架上那几把枪和刀，保养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正规装备都好。软木板上那些照片、剪报、用图钉连起来的线，旁边两张地图上红笔圈出来的地点和黑线连接的路线。看场子的人不会需要这些东西。
“看场子当然赚不了几个钱。”她说，“所以我还兼职情报贩子和杀手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我还兼职送外卖”。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帽檐下面的眼睛很稳。
“情报贩子……”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我想到了我该问什么。“你有格莱蒂亚公会的戈尔西雷的情报吗？还有关于积古斯这个组织的？”
玫桦听到积古斯的时候，脸上那层笑沉了一下，低了下头。帽檐的影子把她的眼睛遮住了一半，我看不太清她那一瞬间的表情。难道她也没有嘛？
但之后她又抬起头又笑了笑，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找。”她说，“但是你得给够价钱。”
“多少？”
“戈尔西雷的还比较便宜，一万左右还能解决。”她顿了一下，“但积古斯的话，没个十几二十万瑞利忒币可给不了你哦。”
我感觉到钱包在口袋里缩了一下。十几二十万，我可拿不出来。
“我回去再想想。”我回答道。
她欣然同意了。“行。有需要可以找我。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白……”我刚想开口，但意识到对方是情报贩子，如果我说我自己的名字的话，她大概就知道我是谁了……这可不是杰克那种书都不看一点的年轻人。
“白雪……”
“白雪嘛？你头发确实是白雪欸……”
她听到我的名字摸了摸我的头发笑着说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她从武器架旁边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光从楼梯间的方向漏进来，黄黄的。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酒架那一排排瓶子在昏暗中泛着暗光，楼梯很窄，她的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响，我跟在后面。
推开那扇贴着墙纸的暗门，日夜行的声音一下子涌回来。音乐、人声、游戏机的按键声、吧台那边的笑声，全都灌进耳朵里。
迎面走过来一名少女，背后还有几个像是她跟班的人。
紫色的头发，吊带短裙，手臂上有一排纹身，我没仔细看图案，只觉得颜色很深。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停在玫桦面前。
“等你这么久了，你在里面干什么？”
玫桦急忙笑起来，手抬起来往她的方向摆了摆。“宝宝，在和对方谈生意嘛……”
那个紫发少女哼了一声，似乎是假装生气把脸扭到一边。但她转头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了。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瞪得比刚才大了一倍，整个人往玫桦的方向转回去。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吃了！”
“欸我没有！”玫桦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手摆得更快了。
“不理你了！”
紫发少女一甩头，转身就往“洗衣机”那排机器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吊带裙的裙摆跟着甩。玫桦在原地站了一拍，回头看了我一眼，帽檐下面的表情很无奈。她追了上去，靴子在酒吧的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但追到一半的时候她扭了扭头，忽然朝我眨了眨眼。
我露出了个尴尬的笑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洗衣机”那片人群里，紫发少女已经站在一台机器前面，背对着她，手臂抱在胸前，肩膀绷得很紧。玫桦凑过去，凑得很近，嘴唇在动，大概是在哄她吧。
还是个拉啊。
我转过身，往酒吧门口走。吧台那边还有人在看球赛，卡座那边的骂声和喊声还在，有人在游戏机上拍得噼里啪啦，DJ台上的音乐还在放。
推开门的时候，街面上的风灌进来，把酒吧里的气味冲散了一半。
走出日夜行，站在城门二街的街面上。
看了下手机，晚上九点多。城门二街路上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有些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远处祈者大道的方向更亮，一层一层的灯光漫过来，把天边都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
夜还漫长。
我站在街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这条街往两头延伸。
要去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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