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但楼道的灯没亮。
雷德老板安排我住的地方虽然是核心区,但也只是一些翻新的旧式楼:没有电梯只有楼梯。虽然爬楼梯辛苦了点,但是住所内部的空间非常大,两房一厅而且带有干湿分离的卫浴,加上不少先进的家具,条件可以说非常好。
我踩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三楼的楼道里有一道很细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横在台阶上我……
我家……门是虚掩着的。
柯林他们应该已经走了,应该把武器箱放进来了吧,难道是进贼了?
我缓了一步,往楼梯下面看了一眼,更让我感到疑惑:不远处巷口外面,柯林那辆深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灯没亮,车里没人,引擎也没声音,就那么停在路边。
我意识到不妙,急忙跑上楼梯。
“哗啦……”
门推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光灌了进去。
我伸手往右边墙上摸开关,手指碰到塑料面板,按下去。
灯亮了。
“什……”
虽然,我已经对见血这种东西见怪不怪了。但现在……
客厅里全是血。
柯林倒在沙发前面,面朝下,一只手还伸向门口的方向。阿兰靠在墙边,眼睛睁着,胸口的位置一片暗红。李倒在茶几旁边,身下压着一块碎掉的玻璃。
血从他们身下漫开,渗进地板的缝隙里,有几道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我的白色长箱被打开着,扔在客厅中间。
长直刀和伸缩长枪都在外面,一把插在了柯林身上,长枪则是丢到了一旁,枪头和刃边都沾满了血……
地上有一张纸条,被什么东西压在茶几腿下面。我蹲下去,手略微颤抖,缓缓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喜欢吗,知更鸟——这是第一个见面礼。”
“什……”
我没有喊出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就这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地上的三个人。
你跑不掉的
那五个字又灌入了我的脑海中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我不敢置信,就这几个小时……
他们全部被杀了。
……
过了一会,我才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天乐锦城的警察局在祈者大道东段,一栋灰色的四层楼。审讯室在三楼,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白得刺眼的灯。
我坐在桌子这一边,对面是两个警察,一个做笔录,一个问话。
我把今晚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日夜行出来,闲逛了好一会才回到家里,回到家就见到他们躺在我家里了。
“你说你让他们放下东西……武器箱就回去了。”问话的警察翻着笔录,“但他们死在你家里,并且,还是用你的武器杀的,难道是他们拿你的武器自杀吗?”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那样了。”
“谁能证明?”
“没人能证明。但在预测的死亡时间里,我在城门二街的日夜行,那里有人见过我。”
警察记下了日夜行,见过的人的名字,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我在笔录上签了字。签完之后,那个警察把笔录合上。
“白铃奈小姐,你有不在场证明,我们也会去核实。但你现在仍然是嫌疑人,我们需要羁押你二十四小时。”
我没有反驳,也无力反驳。
这二十四小时,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我知道人不是我杀的,但与其说我担心自己被弄进监狱,倒不如说……
我更想进监狱。我更想做笼子里的知更鸟。
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接近我的人会因为这一切牺牲。
……
但,你真的甘心吗?白铃奈……
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被带出警察局。
雷德老板靠在一辆车旁边。左臂还缠着绷带,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似乎是硬撑着自己来的。我看她的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白。
他看到我出来,从车门上直起身,朝我走过来。
“出来了。”他直接说道,没有什么愤怒和责怪的语气。
“嗯。”
“柯林……”
“老板,对不起……”
“嗯……”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截。
“他们三个……是因为我。”
“因为你?”
警察局门口的路灯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很清楚,下颌绷得很紧。
我把那天晚上压在桌子下面那张纸条的内容告诉了老板。
“之前在格莱蒂亚本部,有人给我送了一瓶红酒,贴纸上也写着知更鸟……我那时候没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积古斯的人干的吗,还是以前你的敌人干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们……他们杀柯林、阿兰和李,那就是宣告他们也来这里了。”
老板没有说话。警察局门口有几个人进出,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柯林跟了我快十年。”他忽然惋惜地说,“阿兰和李是他带出来的,也跟了五六年多。”
他的声音很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我本来想,退出江湖之后,凭借自己的威名和仁义就不用再经历生离死别这种事了。没想到……格莱蒂亚,柯林比我更快来见你了,真是对不起……”
他说着眼眶也泛红了,我自己也有点崩溃,望着车窗的映照着自己的脸庞……不顾这究竟是谁的车,往车身用力砸了一圈,汽车传来报警的声音,刺耳地如同他们三个,在地下质问我自己为什么要死一样……
我无法回答,我也需要答案。
“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你们等着吧……”
三天后,柯林的追悼会在旧城区的一座礼堂里举行。
礼堂不大,能坐一百来号人,今天却全部坐满了。
格莱蒂亚公会各个组都来了人,雷德组剩下的弟兄坐在最前面一排,有几个眼睛还是红的。身为格莱蒂亚和雷德组的创始人,雷德老板站在台上向格莱蒂亚所有人致辞,致辞的时候声音几次因为情绪断掉……最后一段只是念完了柯林、阿兰、李三个人的名字,便匆匆下了台没有再说别的。
我站在台下,我家已经变成现场被封了,除了之前带出来的衣服,其他东西都没有办法拿走了。自己现在只能穿着一身上下班时穿的黑色连帽卫衣,孤独地站在追悼会的角落。
埃里克森从侧面走过来。他没穿黑衣服,还是那件深棕色的夹克,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停在我面前半步远的位置。
“在你家里,居然不是你杀的吗。”他扫了一眼周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个人都听得见。
我看着他,低下头,没有回应。
“三个雷德组的人……还是组长和干部死在你住的地方。”他嘴角扯了一下,“可二十四小时就放出来了。这城市里的规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松了。”
旁边几个别组的人转过头来看,有人低声附和了一句什么。
“什……”
此时的我恨不得给他一拳……
但我还没开口,另一个声音从右边插了进来。
“埃里克森,你什么时候改行做警察了。”列依娜带着几个干部缓步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声音很稳。
埃里克森转头看她:“列依娜,怎么了,你也想洗脱吗哈哈。”
“雷德组的人死了,你在葬礼上问一个不在场证明已经核实过的人‘是不是你杀的’。”列依娜抬了抬下巴,“你觉得你这话说得有分寸?”
“我只是问一句而已啦。”
“你问的不是一句。你想让在场的人都往那个方向想。”
埃里克森的脸色沉了一点,嘴角撇笑:“怎么……你护着她?想要打手了?”
“我护的是规矩。柯林他们是被谁杀的,警察在查,公会也在查。你在这里当众扣帽子,是想帮凶手的忙?”
埃里克森盯着她看了两秒,往后退了半步,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笑了一声,像是想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行,我不说咯……反正——死的不是我的人。”他转身带着自己的手下往礼堂另一头走了。“走,抽根烟去!”
列依娜等他走远,偏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别理他,这人就是爱挑事……”
“谢谢。”我点点头。
她摆了下手:“不用谢。我那天说的话还算数,你要是有想法,列依组随时可以来。”
她说完也走了,回去站在自己组的人那边。
就在这时,礼堂门口有人进来。是Ten先生到了。
他从门口走进来,身后依然跟着两个保镖,步子走的不快。
礼堂里的说话声慢慢低下去,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他走到前面,在柯林、阿兰、李三个人的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雷德组的事情,内部会严查。”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
他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宣布为雷德组的第二任头领和副手默哀。
所有人低头,安魂曲奏响,会场里充满了雷德组小弟和老板抽咽的声音。
默哀完毕,Ten先生继续说:“雷德组的人马暂时需要安顿。柯林走了,雷德组不能没有人带。按规矩,需要选举新的头领……”
台下一片安静……
“我回来做!”
就在这时老板在台下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Ten先生看了他一眼:“雷德,你在外面开酒吧这么久,回来就做组长,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老板猛地站起来:“田!我自己带的亲兵小弟死了,你现在还不让我去带队吗!”
“是你自己先退出,把烂摊子交给柯林和我……现在柯林不在了,你说回来就回来,让其他人怎么想?”Ten先生却也不甘落入下风,直接据理力争。
两个人对峙着,台下的人窃窃私语,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在调查那些对雷德先生不利的人。”戈尔西雷站起来,走到前面,“这些人马也给我管理吧。我把他们编进戈尔西雷组的行动队,等查到结果,再做打算。”
Ten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老板一眼,最后点了点头:“那就先按戈尔西雷的方案这样。”
老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重,但没再说什么,毕竟把某些东西直接分配拍板,这也是一种强制息事宁人的手段,再闹的话,代价就很大了。
追悼会结束后。
“老板……”
我把卫衣的帽子戴上,走到他耳旁小声说道。
“这个仇,我来报。我背负的事情,不需要拖你下水。”
老板似乎想说点什么,扭过头来,但望着周边的弟兄,还是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我向老板鞠了个躬。
我感谢他在我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接纳了我,并且从不在意我是被时代歧视,迫害的人。
而现在,我已不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