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桦坐在吧台后面，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吧台上无意识地转着一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硬币。硬币在台面上转了几圈，倒了下去，她又把它立起来，再转一圈。
“花面，字面，字，花，花……”
她的脑里有些惊喜，也有些烦闷。
昨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她正跟人比舞，跳到一半，两个警察走进日夜行，直接穿过人群站到了她面前。她当时一只脚还在踏板上，音乐没停，周围一圈人看着。
警察出示了证件，说想请她去局里录个口供，关于前天晚上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白头发的女人。
舞没跳完，玫桦也只能跟着警察去了局里。对方问了半个多小时，问的都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认识的，那天晚上在一起做了什么。
玫桦当时说的是“白雪”。她确实只知道这个名字。
警察听了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翻了翻手里的笔录，说“她的名字明明是白铃奈，你在耍我们吗”。
玫桦愣了一下……白铃奈。
她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觉得熟悉，也只能说自己大概记错了，但对方确实是白头发女人。警察也不再追问，只是继续问了其他几个关于日夜行的问题就让她走了。
她从局里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
一个用化名的人，通常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警察会来找她，说明那个女人确实摊上事了。什么事，警察倒是没说，但能惊动警察的事，一般不会小。
后来她回到日夜行，把这件事跟自己的女友们说了。一听到摊上事情，她们都直接让玫桦别再扯上她了。
玫桦没接话，她确实没打算就此跟那个女人断了。但她也想搞清楚，她是谁，犯了什么事情，要用假名来遮掩自己的身份。
她回了暗房，躺在暗房的躺椅上思考，她盯着世界地图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瑞利忒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海岸线往西边划，划过一片海域，停在大洋另一端的一个点上：
新利岸。
新利岸，白铃奈……嗯？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又望了一下自己的情报板，再回想起某天在城里看到的新闻。
大半年前的头条
2057年7月15日 新利岸建设局局长一家惨死？凶手竟是亡者归来！
据新利岸电台报道，新利岸建设局局长，原“追冥反抗军”某军团团长大卫·“芬里尔”·科迪与其独子里克·科迪于前几日失踪，被发现时已死去数日。且死亡地点分散：里克·科迪死于其就读的三十里高中教学楼楼顶，大卫·芬里尔·科迪则是死于其离其宅邸约十公里处，南区的一片荒地里。
值得注意的是，两者的死因皆死于刀伤，且大卫的尸体上还带有着几个月前死于狱中的白天明留下的惊骇证据：大卫曾于40年为了征地而屠杀当地百姓的铁证。目前凶手的猜测为前几个月因车祸死亡的白铃奈……案件在进一步调查当中。
“怎么这人这么幸运啊，还能追杀到仇人身上，我怎么就不行？”
想到当年在报刊亭里看到的新闻和自己说的话，玫桦忽然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笑声越来越大，似乎连外面的酒保都听到了，不由得扭了扭头。
“哈哈哈哈……还真是个大人物呀！”
——
我踢了两间地下钱庄。
说是两间，其实是一家拆成了两个门面。前门挂着“抵押贷款”的牌子，后门走的是高利贷的账……钱货两清，不留痕迹。
我进去的时候前厅坐着三个男的，正在数钱。后面仓库里还有两个，一个管账，一个管钥匙。
我倒没怎么费力气。钱庄里的人不算是正经的打手，身上别着刀，但没怎么开过刃。
我把他们放倒之后，从仓库的铁柜里拿了几摞现金塞进袋子里。没有全拿，只拿了几十万瑞利忒币。这家钱庄的流水，我从周边的小混混打听过：无数的男公关，陪酒小姐和输红眼的赌徒都会来这里典当或者借高利贷。光是这一家，每个月的进出就是上千万。几十万在里面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至于报警，我感觉他们也不会报警的，毕竟他们的上头也是黑道。用报警的方式处理这件事，那这个组长也未免太打自己脸了。
我把装钱的纸袋塞进背包里，迅速从后门走了。
出来的时候巷子里没人，远处街面上有一辆巡逻车经过，无人在意我的行踪。
日夜行晚上十点多，人已经满了。
我推门进去，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吧台前面坐着几个人，我走过去，在一个空位坐下来，朝服务员敲了敲台面。
“广岚大果啤。还有，一瓶苏野五十。”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组合有点怪。但他没多问，从冰柜里拿了东西，推到我面前。
我把果啤打开喝了一口，苏野五十放在旁边没动。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玫桦从里面出来了。还是那身打扮——黑色宽檐牛仔帽，铆钉皮衣，渔网透视装，破洞工装裤，马丁靴。她身边跟着那个紫发少女，两个人挨得很近，紫发少女在说什么，玫桦在听。
走到吧台附近的时候，玫桦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看到了我。
更准确地说，她看到了吧台上那瓶苏野五十。
她偏过头，跟紫发少女低声说了句什么。紫发少女朝吧台这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松开玫桦的手臂，自己去玩游戏了。
玫桦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怎么了。”她靠在吧台上，看着我，“没人陪着喝酒吗？”
“我不和品味差的人喝酒。”
“哈。”她笑了一声，“那你还点苏野五十？这酒在某位品味好的人眼里，也就和工业酒精差不了多少呢。”
“我点着玩的……”
“点着玩还摆那么整齐？”她伸手把苏野五十挪了挪，瓶身和果啤并排放着，把脸靠到我耳边：“你还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坐在这，帽子拉这么低，跟做贼似的。”
“你话挺多的。”
“你话挺少的。我们刚好互补。”
我没接话，拿起果啤喝了一口。玫桦也没继续扯，靠在吧台上，视线扫了一圈酒吧里的人群。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不开玩笑，我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警察局的人找我了。”
“怎么说。”
“无非就是何时？何地……何物。哦对了，我说你叫白雪。”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们告诉我，你叫白铃奈。”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
“用化名跟我接触，结果警察上门的时候用的又是另一个名字。我那时候就觉得，嗯——这个人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了。”
“我回去看了一下地图。”玫桦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前的碎发，“我想起来大半年前的某一条新闻……我在报刊亭上看到了。”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千金大小姐。”
她笑了一声，很短，但笑得挺真。
“我可不算是千金大小姐，况且我也没有生母养我的记忆，你就当我死了妈吧。”
“话怎么说的这么难听！大小姐……你跑到瑞利忒来，用化名找情报贩子买积古斯的情报，之前还在雷德酒吧的案发现场里。”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多了。”
我没接她话。放下果啤，看了看周围。现在吧台这边人不多，最近的几个也隔了两个空位。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吧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几摞现金，推到玫桦面前。
“这里的钱够情报了吗？”
玫桦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现金，伸手拨了拨最上面一摞，拇指在钞票边缘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真假。然后她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
“喂？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借的还是卖的？”
“我测你的，别乱说话。你只负责收钱，不负责问我从哪来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那些钱收拢，塞进自己的皮衣内侧口袋里。动作很快很利落。
“戈尔西雷的情报，够了。积古斯的，全部的话理论上还差一半。”她说，“但我可以先去收一收网。毕竟有些东西不是花钱就能马上买到的，需要一点时间。明天这个点，你再过来一趟。我先把能拿到的东西都拿到，剩下的事情我们到时候再谈。”
“明天这个点？”我重复了一遍。
“对。”她站起来，把帽子正了正，“你要是没事，可以继续在这喝。我先去干活了宝贝……”
“等一下……”“嗯？”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我现在没地方住。”我别过头去，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住的地方被警察封了，短期内回不去。”
“哈？”
“你的暗房，能不能借我住几天。”
玫桦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都不太一样，像是她听到了一件有点好笑但又不太意外的事。
“你还真不客气。不过幸好，日夜行里有的是地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个暗房是宿舍，里头还有别人住。紫璃也在……你住进去之后可别跟她吵。”
“我没打算跟任何人吵。”
“那就行，跟我来。”
她带我走向另一个暗门，靠近看球的位置，在店里仓库的隔壁。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以前大概是个储藏室。两张上下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架。没有窗户，但有一盏顶灯。
“有点潮味和矿味。”玫桦靠在门框上，“但比你现在睡大街强。”
“可以了。等等，矿味是什么？”
“自己想，你先收拾一下。”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的名字。我以后是叫你白雪，还是白铃奈。”
我想了想。“你想叫什么都行。”
“行，铃奈。晚安咯！”
她拉上门走了。
我站在那个小房间里，背包放在床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房间很安静，能听到日夜行的音乐声从墙外渗进来，低音沉沉的。
今天先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