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在床上干瞪眼,躺了很久。
上下铺的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潮味,混着玫桦说的那种矿味。
其实我大概知道她说的“矿味”是什么了……
墙外日夜行的音乐声逐渐变小,看来也是快打烊了。
脑子里一直转着东西:柯林倒在沙发前面的样子,阿兰靠在墙边眼睛睁着的样子,李倒在茶几旁边……血从他们身下漫开,渗进地板缝隙……
再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灯的位置往墙角延伸。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再次闭上眼。
但刚准备进入深度睡眠,脑海里就浮现一幕幕画面:
双手沾满了鲜血,一具具尸体再颤动,说话,爬向我……
你 跑 不 掉 的。
“唔!额啊……”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头撞到天花板,好疼……
捂着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两点多,睡了大概四五个小时。
我摇了摇头,望了望卫生间:卫生间里没有人。
也许,洗个热水澡会好睡点?
我从床尾的背包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进了浴室。
浴室很小,一个淋浴头,一个下水口,墙上贴着一面有裂纹的镜子。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松了一截。我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淋下来。
冥想,放松……容大莫大于水,将压力化清风。
快半个小时后
我洗完出来,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还滴着水,我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毛巾,准备擦干。
此时外面的门被推开了,我扭头一看……
是那个之前紫色头发的小女生:按玫桦的描述应该是紫璃吧。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苏野五十,嘴里嘟嘟囔囔的,脸上带着点酒意。
她看到我,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着傻笑了起来。
“嘿嘿,宝宝你在这儿啊。”她声音软软的,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抱了上来。
“欸?”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脸贴在我肩膀上了,身体靠着我的胸部。
然后她的手往下滑了一点,碰到我的腰腹,停住了。
她又摸了一下,手指在我的腹肌上按了按。
“嗯?”她抬起头,意识到了不对劲,皱了皱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我的脸。
“玫桦的腹肌怎么会这么明显?啊……”
她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又羞又恼的红色。她猛地跳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门框上。
“你——你是谁!啊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酒意被吓掉了一半。
“玫桦安排的。”我把毛巾拿下来,开始擦头发,“她说里面还有别人住,让我别跟你吵。”
“她安排的?”紫璃的眉毛拧在一起,“她凭什么安排别人住进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我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换衣服。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背上。浴巾解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后背上停了一拍。我把T恤套上去,又拿起裤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我,表情从羞恼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看够了?”我把裤子穿上,嘴撇了撇。
她回过神来,脸更红了。“谁、谁看你了!”
“你刚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系好裤带,叉着腰转过身面对她。
“我那是——”她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词,“我那是被吓到了!谁让你身材那么——”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我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有些止不住。“所以你是在夸我身材好?”
“我没有!”
“你刚才说了‘身材那么’。”我偏了偏头故意靠近她继续说,“后面是什么?那么硬?那么结实?还是那么好看?”
“你——”紫璃指着我,手指在发抖,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讨厌!”
“玫桦说我很有趣欸。”
“玫桦说得对……唔,什么!她怎么能这么说!”
她气鼓鼓地站在那里,我也没理她,爬上床准备休息。
但过没几秒,她又说话了。
“你叫什么……”
“白铃奈。玫桦叫我铃奈。”
“铃奈……”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我叫紫璃。”
“你怎么认识玫桦的。”我把头扭向床下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眼睛,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酒瓶。“逃难的时候。”
“逃难?”
“嗯。”她点了点头,“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跟着一群人逃了出来,路上和大部队分散,然后被当地某些军匪包围了。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我身上什么值钱的都没有了,然后他们就看上了我的姿色……这时候玫桦来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很柔,像是回忆着自己的白马王子一般,脸上露出的红色越来越深。
“她一个人来的,提着两把手枪,如同跳舞一般二话不说把他们都给解决了。她把我拉起来,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就跟她走了。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跟着她,她去哪我去哪。她对我很好,一直在保护我。”
“这么好。”
“嗯。”她抬起头来看我,“她这个人,看着随随便便,但关键的时候很可靠。她还说不喜欢看到身边的人出事。所以——”
她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开,声音低下去。
“所以她不希望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于无意义的斗争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酒瓶的标签上抠着,指甲把纸边抠起了一小片。
“她以前有过什么事吗。”我问。
紫璃摇了摇头。
“她不跟我说那些。我只知道她以前也是在某个地方做贵族千金,但她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我问过一次,她只是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但她好像很在意你。”
“在意我?”
“她自从见到你之后,整个人流露出那种如获珍宝的表情,她平时不会那样的。”紫璃把酒瓶放下,“她那个人,只有遇到她感兴趣的事或者绝世好女人才会那样。”
我没敢说话,难道她眼中的我是绝世好女人吗,别搞我了。
紫璃站了一会儿,把酒瓶收起来,上了自己的床:“我睡了。你明天还在吧。”
“在。”
“那……晚安,讨厌鬼。”
“晚安。”
我再度望向天花板。
“不希望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于无意义的斗争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她说“做人要潇洒一点”,那时候我没太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不只是随口说的。
“女人,难道也可以这么帅吗。”
不对,我在说什么……
——
深夜,天乐锦城的某个天台。
玫桦靠在栏杆上,帽子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水泥台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但塞得很满。
“你要的东西。”那人把信封递过来,“真不好拿。对方藏得很深,我们的人跟了大半个月才摸到这些。”
玫桦接过来,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几页手写的笔记,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关系图。
她把照片翻了一遍,又拿起关系图看了一会儿。看到某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纸页边缘哗哗响。玫桦把那封笔记往眼前凑近了一些,像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移到旁边一行,再移回来。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