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暗房里没有窗户,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光,横在水泥地面上,颜色比晚上要亮。
这一觉睡得比前半夜沉,没有做梦,可能是浴室里那半小时热水冲掉了什么。
我推开门走出去。日夜行还没开始营业,吧台区域的灯只开了几盏,桌椅还没摆出来。几名保洁员正在清理酒吧环境。
紫璃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放着一个纸盘,盘子里是煎蛋、培根和半块面包,旁边还有一杯橙汁。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东西。
“醒了。”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不吃?”
“你做的嘛?”
“老板放下的。他早上七八点会管一下早场,做完早餐就走。”
紫璃用叉子指了指吧台后面的方向,“他很少管这里的事情,但好像跟某个帮派有点关系。具体是哪家我不清楚,玫桦可能知道。反正场子一般都是玫桦在管,他一般也是早场来一下,之后就交给别人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先拿了一片面包撕着吃。再试一下煎蛋,已经有点凉了,但味道还行。
“玫桦呢?还没有回来嘛。”
“还没有……”紫璃把最后一块培根塞进嘴里,嚼了嚼,“你现在是不是在被追杀呀,玫桦说你醒了之后别乱跑哦。”
“我没打算乱跑。”
“那你下午打算干嘛?”
我想了想。“出去逛几圈就回来……”
晚上回到日夜行,人已经满了。
我推门进去,刚走到吧台附近,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玫桦站在我旁边,帽子歪了,脸上少了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表情。
“大小姐,你牵扯了什么东西?”
紫璃在吧台后面数钱,看到玫桦表情不对探出头来,一脸不解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玫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偏了偏头。“回暗房说。”
暗房里,玫桦把那扇小门关上,打开灯。她从皮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一大一小。她把大的那个先递给我。
“第一份。戈尔西雷的关系表和账单。”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人名、关联组别、资金往来记录。表格下面还附了一页手写的笔记,时间线和关键节点都标了出来。我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几行标注了“近三个月”的条目上。戈尔西雷组的收入在最近三个月里多了许多笔大规模进账,每一笔的数目都远超金枪鱼厂之前的正常营收。
我心里大概有数,所以没有诧异太多。
“第二份。”玫桦把小的那个信封递过来。
我拆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情报记录,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积古斯,原本只是东边来的一个在瑞利忒毫无存在感的帮派,在靠近东边的边区生存,人数不多,地盘不大,也没什么像样的产业。但近日他们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资助,让这个原本连天乐锦城边都摸不到的帮派,有了进入天乐锦城竖旗的机会。
“你看得出什么吗?”玫桦问。
紫璃在旁边摇了摇头。
我把两页纸摊在桌上,手指在戈尔西雷的账单和积古斯的情报之间来回划了两遍。
“我知道你当年是砍死了建设局局长。”玫桦严肃地说道,“但我觉得追凶也不至于花这么大钱去资助两个黑道。你觉得是为什么?为了你身上的东西?”
我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身体忽然有了某些涌动。
从脊柱深处往上,沿着后背往两侧扩,像是某种被触发了的感应。后背边缘的位置微微发烫……我有了自己的答案。
“确实是关于我身上的东西。”我望向紫璃,“紫璃,昨晚你看到了什么。”
紫璃愣了一下,想到那时候看到了什么立刻脸红了。“什、什么看到了什么,我就是不小心看到的,那个浴巾还包着——我没看多少!”
玫桦皱起眉,转头望向紫璃。
“你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就是她转过身去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后背,那个纹样——”
紫璃的声音越来越小。
玫桦的表情变了。她转回来看我,眼里多了几分震惊。
我把上衣脱了,转过身去。背部的线条在灯光下被照得很清楚,肩胛骨下方延伸到腰际的银色铃铛和白色蝴蝶,那些线条的边缘也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
玫桦盯着那些背痕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紫璃在旁边小声嘀咕“到底怎么了”的声音。
“没什么……”
玫桦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点,像是安慰我。“我真希望你不要遇到真正的同路人。”
紫璃问:“什么意思?”
玫桦没有回答,我也没有。
有些事情我经历的,比她知道的,能说的更痛。
这玩意和其他人的不同,从装上去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不是我自己的,我会抱着他人的夙愿,一直杀戮,一直活下去。
但……虽然痛,可我并不后悔……
玫桦把视线收回去,看着桌面上那两页纸。
“现在你想怎么做?”
我思索了一会儿。
“去调查戈尔西雷吧。”
玫桦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休息一会,然后趁着深夜去踩点。”
她说完,转头往暗房外走去。
我的心情五味杂陈,对于对手有了大概的轮廓,只是这个对手,我不太想面对。
望向玫桦的背影,再望向紫璃……紫璃脸上也只有不解的神情。紫璃大概也只是普通人,她当然不知道我背后背痕的含义,不知道很正常。
但扭过头,玫桦她走回去外面的时候我忽然留意到了某些东西。
桌上两包资料挺薄,但她的腰间,口袋里,还有一个鼓得很满的纸袋……没有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