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还没有落下来。
角犀群已经开始加速。
二十多头成年角犀带着几头幼兽，从低坡另一端一路冲向牧场。
沉重的蹄声连成一片。
泥土不断从地面被震起。
那种动静并不夸张。
却足够让任何站在前面的人产生一种非常明确的想法——
最好不要挡路。
“快让他们离开！”
莫甘娜大喊。
牧场里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角犀群。
一时间场面彻底混乱。
有人试图牵走马匹。
有人朝旁边跑。
还有人居然拿起了弓。
艾薇娜皱眉。
“不要攻击它们！”
来不及了。
箭矢射出。
当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伤害。
角犀厚实的皮肤甚至让箭头直接弹开。
但这一下却彻底激怒了最前面的成年雄兽。
它发出一声怒吼。
整个兽群开始加速。
艾薇娜叹了口气。
“为什么人类总喜欢在这种时候做最糟糕的选择。”
小黑跳到她肩上。
“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二十七头。”
“我看得见。”
“后面还有六头幼兽。”
“我也看得见。”
“矿坑里如果还有没挖出来的风纹石，被它们全撞塌的话，那几个人就算不被角犀踩死，也可能被石头埋进去。”
“……”
艾薇娜抬起手。
她原本只打算在人类世界里当一个普通旅行魔法师。
最多使用人类三阶左右的魔法。
偶尔四阶。
绝对不超过五阶。
这是她离开龙族领地之前给自己定下的规则。
当然。
以她现在的实际水平，就算真正认真施法，也大致只是站在人类六阶魔法师最顶尖的位置。
离真正成年的龙族还差得很远。
但问题是——
在人类眼里，这已经足够离谱了。
“莫甘娜。”
“嗯？”
“闭一下眼睛。”
莫甘娜愣住。
“为什么？”
“风太大。”
“啊？”
艾薇娜没有解释。
她向前迈了一步。
右脚落地的瞬间。
世界仿佛安静了。
她抬起右手。
一缕微风从指尖旋起。
然后迅速扩散。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
甚至没有人类高阶魔法释放时常见的咒文吟唱。
只是风。
极其柔和的风。
它越过草坡。
掠过牧场。
穿过角犀群之间。
原本狂奔中的兽群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它们。
前排角犀依旧奋力奔跑。
四蹄却再也无法加速。
几十头上千斤重的巨兽，就这样在距离矿坑不到百米的位置逐渐停住。
没有一头摔倒。
连幼兽都稳稳站在草地上。
真正可怕的力量，往往并不需要表现得可怕。
如果是人类魔法师想要做到这种事，最简单的方法应该是建立一道土墙。
或者制造爆炸，迫使兽群转向。
但无论哪一种，都可能导致角犀受伤。
而艾薇娜只是让风接住了它们。
像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
牧场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莫甘娜睁开眼睛。
然后也呆住了。
“艾薇娜……”
少女肩头，小黑用爪子捂住了脸。
“你管这个叫三阶？”
艾薇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稍微用力过头了。
更糟糕的是。
魔力涌动的一瞬间，她的伪装魔法产生了些许波动。
浅棕色长发之间，短暂闪过了一缕银白。
瞳孔也在刹那间收缩成了龙族特有的竖线。
幸好只持续了一瞬。
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
大概。
艾薇娜希望如此。
角犀群安静下来之后，她慢慢收回手。
最前面那头巨大的雄兽看着她。
按理说，受惊的野兽并不会如此轻易恢复平静。
可它只是低低叫了一声。
甚至主动低下头。
小黑轻轻叹气。
“龙威。”
艾薇娜当然没有主动释放。
但龙族本身就是这个世界食物链最顶端的生命。
即使只是无意识泄露的一丝气息，也足以让普通动物本能地产生敬畏。
“现在怎么办？”
“先把它们带走。”
“带去哪？”
“它们原来的地方。”
艾薇娜抬头看向那片牧场。
中年男人脸色已经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不欢迎你们”。
最后解决问题的方法比想象中简单。
艾薇娜让商会的人把靠近北侧草场的驱兽粉全部清理掉。
又命令——准确地说，是非常礼貌地要求——他们暂时停止开采风纹石。
或许是刚才那一幕过于具有说服力。
没有人反对。
角犀群则在艾薇娜若有若无的气息引导下，慢慢回到了原本活动的草场。
莫甘娜负责照看几头落在后面的幼兽。
其中有一只小角犀似乎特别喜欢她。
一路跟在她身后。
最后甚至开始舔她的斗篷。
“艾、艾薇娜！”
“嗯？”
“它为什么跟着我？”
“可能觉得你很好吃。”
莫甘娜脸色刷地白了。
“真的？”
“假的。”
“……”
这是艾薇娜最近从人类身上学到的一种行为。
叫开玩笑。
她觉得自己正在逐渐熟练掌握。
小黑对此评价很低。
“完全不好笑。”
“莫甘娜笑了。”
“那是因为她脾气好。”
艾薇娜决定忽略它。
雷雨最终还是来了。
好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
几个人在牧场仓库里躲了一个多小时。
雨点敲在木板屋顶上，噼啪作响。
空气凉下来。
莫甘娜抱着膝盖坐在门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艾薇娜则坐在一只木箱上。
那名绿叶商会的负责人站在不远处。
从刚才开始，他已经偷看艾薇娜十几次。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真的是三阶魔法师？”
艾薇娜平静地点头。
“嗯。”
男人的表情像是突然吞了一整颗没有剥皮的柠檬。
“可是刚才那个魔法……”
“运气好。”
“魔法还能靠运气？”
艾薇娜认真想了想。
“偶尔可以。”
男人似乎还想问。
小黑突然从木箱后面伸爪子抓了一下艾薇娜斗篷。
她于是立刻换了话题。
“你们为什么要偷偷挖风纹石？”
男人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镇上的商会生意不好做。”
他说。
近几年，从东边几个城市过来的大商团越来越多。
绿叶商会原本靠收购草药和羊毛为生。
利润却一年比一年低。
去年，他们无意间发现这片牧场下面有风纹石。
虽然只是低级矿石，但稳定出售的话依旧是一笔可观收入。
于是商会租下牧场。
开采矿石。
至于角犀……
“最开始我们只是想把它们赶远一点。”
男人低声说。
“谁知道它们一直往南走。”
“你们发现它们进入商道之后，为什么没有停？”
莫甘娜忍不住问。
男人没有回答。
答案其实所有人都明白。
因为已经投入了钱。
因为不想损失。
因为觉得反正还没有死人。
很多糟糕的事情一开始都不算严重。
然后每个人都觉得，再拖一天应该也没有关系。
等回过神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得无法收拾。
艾薇娜并不讨厌人类。
事实上，她很喜欢人类社会。
人类会造很多奇怪又有趣的东西。
会把果子做成酱。
会给衣服缝上没有实际用途却很好看的花边。
会为了纪念某一天在广场上挂满彩带。
也会花几十年时间研究一种比原来快一点点的马车轮轴。
龙族通常无法理解这些。
他们寿命太长。
力量太强。
很多在人类看来必须拼尽全力解决的问题，对龙来说只需要挥挥手。
也正因如此。
龙族很少真正理解人类。
艾薇娜以前也是。
但旅行之后，她发现人类既没有父亲说得那么糟糕。
也没有故事书里写得那么美好。
他们会犯错。
会贪心。
会胆怯。
也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受伤而停下来帮忙。
比如莫甘娜。
这个笨蛋为了给南边村庄送几瓶退烧药，能连续骑一整夜的马。
想到这里，艾薇娜忽然觉得。
也许人类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魔法。
“以后别这样做了。”
她最后说。
商会负责人苦笑。
“工会知道以后，这块牧场大概也保不住了。”
“那是你们应该承担的后果。”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也是。”
雨渐渐变小。
就在这时。
仓库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
“看来我来晚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艾薇娜抬起头。
鲁道夫撑着一把旧黑伞站在雨里。
他的袍角已经湿了一大片。
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传说中的大魔法师。
更像是一个忘记看天气出门散步的普通老人。
“鲁道夫大人？”
商会负责人慌忙站起来。
老人摆摆手。
“坐吧。”
他收起伞。
然后看向艾薇娜。
“任务解决了？”
“差不多。”
“角犀呢？”
“回去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
鲁道夫点了点头。
“那就不错。”
他走到木箱旁坐下。
像是真的只是顺路进来避雨。
可艾薇娜知道不是。
因为他一直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打量。
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艾薇娜被看得有些心虚。
“您为什么来这里？”
“散步。”
“从洛恩镇走一个多小时来这里散步？”
“老人家要多活动。”
“外面在下雷雨。”
“所以我带了伞。”
艾薇娜沉默。
她突然发现。
这个老人和小黑一样难对付。
雨彻底停下的时候，几个人一起踏上了返回洛恩镇的路。
草原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
空气里都是湿润的青草味。
莫甘娜走在前面。
她正低着头，试图把刚才被小角犀舔湿的一小块斗篷弄干。
小黑趴在艾薇娜肩上。
鲁道夫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夕阳从云层缝隙中照下来。
把雨后的草坡染成淡金色。
走了很长一段路。
鲁道夫忽然开口。
“你不是三阶。”
艾薇娜脚步没停。
“三阶。”
“五阶魔法师也做不到你刚才的事。”
艾薇娜沉默了一下。
“运气好。”
鲁道夫看了她一眼。
“运气能让二十多头角犀同时停下来？”
“偶尔。”
“还能保证一头都不摔？”
“今天运气特别好。”
鲁道夫笑了。
不是嘲笑。
只是那种明显已经知道答案，却偏偏不急着拆穿她的笑。
雨后的草原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道路向前。
艾薇娜忽然觉得。
比起刚才那二十多头狂奔的角犀——
眼前这个笑呵呵的老人，好像才是今天真正麻烦的部分。
而鲁道夫接下来的第一句话。
让她彻底确认了这一点。
“你的眼睛。”
老人慢悠悠地说。
“刚才变成金色了。”
艾薇娜的脚步。
终于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