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
鲁道夫慢悠悠地说。
“刚才变成金色了。”
艾薇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雨后的风从草原上吹过。
道路两旁的草叶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小的光。
前面的莫甘娜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异常。
她正一边走，一边低头研究自己被小角犀舔湿的斗篷。
艾薇娜沉默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
“三阶魔法师偶尔眼睛变个颜色，也很正常。”
鲁道夫：“……”
小黑趴在她肩上。
这一次连它都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的主人解释。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还有竖瞳。”
艾薇娜：“……”
这下似乎不太好解释了。
她开始认真思考。
人类魔法里面有没有某种会让瞳孔暂时变成竖线的魔法。
想了三秒。
没有。
至少她不知道。
于是艾薇娜决定换一种思路。
“您看错了。”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还不错。”
“雷雨天气光线不好。”
“当时太阳还没完全被云挡住。”
“……”
艾薇娜第一次觉得。
一个记性好、眼睛也好的老人其实挺麻烦。
鲁道夫倒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拄着木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北方。”
这句话让艾薇娜身体微微一僵。
北方很大。
但对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有时候“北方”并不只是一个方向。
王国以北。
越过雪山。
穿过终年结冰的峡谷。
再向前，就是地图上一大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
人类称那里为寂静群山。
事实上。
那是龙族领地的外围。
“我在那里见过一些东西。”
鲁道夫没有看她。
“也见过一些……很特别的人。”
艾薇娜保持着平静。
“龙吗？”
她故意问。
老人笑了一下。
“不知道。”
“您见过龙族？”
“谁知道呢。”
艾薇娜发现。
这个老人和小黑一样。
在不想正面回答问题的时候，都特别擅长把问题绕回去。
小黑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它趴在艾薇娜肩上，尾巴轻轻晃了两下。
鲁道夫继续说道：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真正强大的生命，往往很难把自己藏得完全像普通人。”
艾薇娜没有回答。
“比如刚才。”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的眼睛变了。”
“……”
“头发也有一瞬间变成了银色。”
艾薇娜心里又咯噔一下。
刚才她还在庆幸，大概没人注意到。
现在看来。
“大概”这种词果然不值得信任。
她开始认真考虑。
自己是不是应该连夜离开洛恩镇。
最好现在就走。
连蜂蜜饼都不要了。
当然。
最后这一点稍微有点可惜。
鲁道夫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放心。”
老人笑了一下。
“我不会告诉别人。”
艾薇娜转过头。
“为什么？”
对人类来说。
龙族几乎属于传说。
一个疑似龙族的少女突然出现在王国境内。
如果鲁道夫真的猜到了什么。
他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报告给国王。
甚至只需要传出一点消息。
就足以在整个人类社会引起巨大的轰动。
可老人只是用手杖拨开挡在路上的一根湿草。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旅行。”
他说。
“而且，我猜你应该不希望别人知道。”
艾薇娜想了想。
“您不好奇？”
“当然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问了你也不会说。”
“……”
艾薇娜点头。
“有道理。”
老人笑起来。
“每个人都有秘密。”
“有些秘密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
“我现在已经一把年纪了。”
“最怕的就是麻烦。”
艾薇娜看了他一眼。
“可您今天还冒雨走了一个多小时。”
“散步。”
“……”
这个理由显然已经被他坚持到底了。
“不过。”
鲁道夫忽然停下脚步。
艾薇娜也跟着停下来。
老人看向她。
这一次，神情稍微认真了一些。
“下一次注意点。”
“什么？”
“你今天只是停下一群角犀。”
“嗯。”
“如果以后遇见真正危险的事情，你可能会本能地使用更多力量。”
艾薇娜微微皱眉。
“那又怎么样？”
“人类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未必总会表现得友善。”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刚刚下过雨的草原格外安静。
艾薇娜没有立刻回答。
父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人类畏惧龙。
敬畏龙。
崇拜龙。
同时。
他们也渴望得到龙的鳞片、血液、骨骼，以及那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法秘密。
这是一个弱小，却拥有巨大欲望与潜力的种族。
也正因如此。
龙族几千年来极少主动接触人类社会。
“我会小心。”
艾薇娜最终说道。
鲁道夫点头。
“那就好。”
前面的莫甘娜忽然回过头。
“你们在聊什么？”
艾薇娜回答得非常自然。
“魔法。”
“哦。”
莫甘娜完全没有怀疑。
然后又低头研究她的斗篷去了。
鲁道夫看着她。
“她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那只猫呢？”
艾薇娜脚步瞬间停住。
小黑也睁开眼睛。
鲁道夫继续往前走。
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普通猫不会在人说话的时候翻白眼。”
“……”
艾薇娜低头。
小黑沉默。
一人一猫都开始认真反思。
也许他们的伪装技术，确实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回到洛恩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关于角犀的调查很快被工会确认。
任务最后被判定为完成。
十二枚银币一枚不少。
绿叶商会则需要赔偿此前受损的两支商队。
牧场暂时封闭。
风纹石停止开采。
工会准备等角犀群完全稳定之后，再派人重新规划牧场边界。
至于那个负责人。
艾薇娜第二天在镇上又见到了他。
男人站在街边，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一点。
发现艾薇娜之后。
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主动走过来。
“之前的事情……”
男人停顿了一会儿。
“抱歉。”
他说得很生硬。
显然不是经常向别人道歉的人。
艾薇娜点了点头。
“嗯。”
男人等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等一句“没关系”。
然而艾薇娜没有说。
因为她觉得。
确实不能算没关系。
已经有人受伤了。
如果昨天再晚一点。
甚至可能有人死。
所以做错的事情就是做错的。
道歉值得接受。
但不代表错误不存在。
男人似乎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最后只是苦笑。
“至少矿坑停了。”
“以后准备怎么办？”
“继续做草药生意。”
“会亏钱。”
“总比赔更多钱好。”
艾薇娜觉得这个答案还不错。
男人离开之后。
莫甘娜突然从旁边的面包店跑出来。
怀里抱着一个大纸袋。
“艾薇娜！”
“嗯？”
“蜂蜜饼今天买五送一！”
艾薇娜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旅店二楼的窗台上。
小黑距离至少二十步，都看见了。
“你能不能稍微掩饰一下。”
“我没有很高兴。”
艾薇娜接过纸袋。
“只是普通优惠。”
“你的尾巴如果还在，现在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空气忽然安静。
艾薇娜缓缓转头。
小黑身体一僵。
它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话题。
龙族当然有尾巴。
但在人类形态下不会显现。
这是艾薇娜一直以来十分在意的事情。
“你刚才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我听见了。”
“猫记性不好。”
“你昨天还说自己不是普通猫。”
“今天是。”
艾薇娜眯起眼睛。
小黑转身就跑。
于是洛恩镇街上很快出现了十分奇怪的一幕。
一个十六岁的人类少女追着一只黑猫跑过广场。
莫甘娜抱着蜂蜜饼站在后面。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终。
小黑还是付出了代价。
它当天晚上没有分到蜂蜜饼。
准确地说。
原计划如此。
可是夜深之后。
艾薇娜还是悄悄掰了半块，放在窗台。
第二天早上。
饼已经不见了。
窗台上只剩下一根黑色猫毛。
艾薇娜什么都没有说。
小黑也什么都没有说。
双方十分默契地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
第三天早晨。
她们准备离开洛恩镇。
莫甘娜决定继续向西同行。
理由非常充分。
“我还没看过西边的湖。”
她说。
艾薇娜也没看过。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旅行者似乎并不需要太复杂的理由。
天气很好。
雷雨之后的天空蓝得几乎没有杂质。
镇外的道路还带着一点潮湿。
草叶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艾薇娜背好旅行包。
小黑跳上她肩头。
莫甘娜牵着马。
三个人——如果一只猫也算的话——慢慢走出镇门。
鲁道夫站在路边。
似乎专门过来送她们。
“您不回王都吗？”
莫甘娜问。
“过几天。”
老人说。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他看向艾薇娜。
“接下来去哪？”
“西边。”
“西边很大。”
“所以还没决定。”
“很好。”
鲁道夫笑起来。
“真正的旅行，本来就不应该什么都提前决定。”
艾薇娜很喜欢这句话。
她朝老人挥了挥手。
“再见。”
“再见。”
走出一段距离。
鲁道夫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艾薇娜。”
她回头。
老人站在晨光里。
“下次使用魔法之前，记得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
艾薇娜脸一热。
“知道了！”
莫甘娜满脸疑惑。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是不是前天那个魔法？”
“不是。”
“可是——”
“走了。”
艾薇娜加快脚步。
莫甘娜连忙跟上。
“等等我！”
小黑趴在她肩头。
“你耳朵红了。”
“闭嘴。”
“龙也会害羞？”
“今天晚上你没有蜂蜜饼。”
“我什么都没说。”
“晚了。”
“艾薇娜。”
“干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尊重猫的基本权利。”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猫有吃蜂蜜饼的权利。”
“那是人类法律。”
“现在你就是普通猫。”
“……”
小黑沉默了很久。
它发现自己中了昨天同样的招。
前面的莫甘娜忍不住回头。
“艾薇娜，你为什么一直跟小黑说话？”
少女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
“培养感情。”
“哦。”
莫甘娜竟然相信了。
小黑在她肩膀上无声地叹气。
道路向草原深处延伸。
很远很远。
远到尽头与天际重合。
艾薇娜不知道下一座城市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下一段旅途会发生什么。
也许会遇见精灵。
也许会遇见兽人商队。
也许只是找到一个靠湖的小村庄，然后住上几天，什么事情都不发生。
她忽然觉得。
那样也很好。
过去在龙族宫殿里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趴在高塔窗口看地图。
地图上有山脉。
森林。
河流。
王国。
也有大片大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
父亲告诉她。
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
可艾薇娜一直不相信。
如果真的没有什么。
人类为什么要修那么长的道路？
商人为什么要跨越几百里做生意？
旅行者为什么明知道外面会下雨、会迷路、会遇到麻烦，还总是愿意背上行囊出发？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
旅行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寻找多么伟大的东西。
可能只是因为某座小镇有很好吃的蜂蜜饼。
因为草原上的花很漂亮。
因为认识了一个傻乎乎却很善良的朋友。
因为某个雨后的下午，遇见了一群被赶出家园的角犀。
这些事情放在漫长的生命里，也许小得微不足道。
可它们确确实实发生过。
她看见了。
记住了。
那么这段路就没有白走。
风又吹起来。
草原发出沙沙的声音。
莫甘娜骑上马，跑出去一段，又停下来回头。
“艾薇娜——！”
“干什么？”
“快一点！”
“急什么？”
“前面好像有商队！”
“那又怎么样？”
“他们说再往前十里，有一个村子正在办春日祭！”
艾薇娜原本不紧不慢的脚步停了一下。
“有吃的吗？”
“好像有烤羊排！”
下一秒。
刚才还说“不急”的少女已经从莫甘娜身边走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莫甘娜愣了一下。
“等等！”
她连忙催马追上。
小黑被颠得差点从肩膀上掉下来。
“艾薇娜！”
“怎么了？”
“你不是说不急吗？”
少女头也不回。
晨风吹起她的斗篷。
远处的道路在阳光中蜿蜒向西。
“我突然觉得——”
艾薇娜认真地说。
“旅行还是应该积极一点。”
小黑沉默。
莫甘娜想了两秒。
然后大笑起来。
“说得对！”
一人、一马、一猫渐渐远去。
草原上的风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吹来，又朝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洛恩镇慢慢消失在身后。
前方还有新的城市。
新的道路。
新的故事。
以及——
按照艾薇娜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来说——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的烤羊排。
旅途当然还远远没有结束。
事实上。
它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