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恩镇之后的第六天，艾薇娜终于开始怀疑莫甘娜买的地图可能有一点问题。
准确来说。
不是“一点”。
她们第三次路过同一棵歪脖子树的时候，小黑已经不想发表评论了。
那棵树很好认。
树干从中间裂开，左边的枝杈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下还有一块灰白色石头。
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莫甘娜说：
“这棵树长得好奇怪。”
第二次经过的时候，她说：
“咦，这里怎么也有一棵一模一样的树？”
第三次经过的时候。
莫甘娜终于沉默了。
艾薇娜站在树下，展开手里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在上一个村庄花五枚铜币买的。
卖地图的老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几十年旅行经验浓缩而成的王国西境精确地图”。
现在看来。
至少“几十年”三个字很可能是真的。
因为地图大概也是几十年前画的。
“这里明明写着往西。”
莫甘娜伸出手指。
“我们就是一直往西走呀。”
艾薇娜看了一眼太阳。
“刚才有一个小时在往北。”
“有吗？”
“有。”
“为什么？”
“因为你说那条路看起来比较像大路。”
“……”
莫甘娜低下头。
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太适合负责认路。
小黑蹲在路旁的石头上。
“我早就说过。”
艾薇娜瞥它一眼。
“你什么时候说过？”
“心里说过。”
“那不算。”
“真正聪明的话，不一定要说出来。”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小黑沉默了一下。
然后扭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艾薇娜觉得它最近越来越会狡辩了。
好在迷路并没有持续太久。
午后。
她们终于遇见了一支从西方过来的商队。
商队规模不大。
七辆马车。
护卫只有十几个人。
但车上装载的东西十分特别。
精致的木制箱子里放着药草、浆果酒、银色丝线，还有一些艾薇娜从来没有见过的淡绿色布料。
布料在阳光下隐约泛着光。
仿佛织进去了一层月色。
“精灵织物。”
莫甘娜眼睛都亮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见过一次。”
“在哪里？”
“王都。”
“你去过王都？”
“小时候和父亲去过。”
“你父亲做什么的？”
“木匠。”
“木匠为什么会去王都？”
“给贵族修椅子。”
“……”
艾薇娜想了想。
这个理由似乎意外地合理。
商队领头人听说她们准备继续向西之后，十分热情地告诉她们：
“再走两天，就到绿荫边境了。”
“绿荫边境？”
莫甘娜立刻凑过去。
“精灵族的领地？”
商人点头。
“严格来说，是精灵之森外围。”
“人类可以进去？”
“平时不太容易。”
商人笑起来。
“不过你们运气很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三天后，是精灵族百年一次的生命庆典。”
“生命庆典？”
“据说是纪念世界树第一次开花的日子。”
商人显然很喜欢讲这些故事。
“庆典期间，精灵会有限度开放外围城市，允许得到通行许可的人类商队和旅行者进入。”
莫甘娜转头。
目光炯炯地看向艾薇娜。
艾薇娜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小黑闭上眼睛。
“我们不是准备去落神山脉吗？”
艾薇娜一本正经。
“精灵之地就在顺路方向。”
“偏南三百多里也叫顺路？”
“世界这么大，三百里不算远。”
“你是不是想看庆典？”
“没有。”
“想**灵族的东西？”
“……”
艾薇娜沉默两秒。
“只是有一点好奇。”
小黑很清楚。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
非常想去。
于是当天傍晚。
她们调整路线。
前往精灵之地。
两天后。
森林出现了。
不是艾薇娜过去见过的普通森林。
而是一整片仿佛将天空都吞进去的绿色海洋。
巨树一棵接着一棵。
有些树干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
枝叶在几十米高的地方相互交错。
阳光从叶片间落下来时，已经变成一块块温柔的金色。
空气湿润。
到处都是植物与泥土的气息。
越往深处走。
道路越安静。
偶尔能看到鹿群从远处经过。
鸟类也明显比人类王国更多。
最奇怪的是。
这些动物似乎并不怎么怕人。
莫甘娜甚至在路边遇见了一只白色小鹿。
它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主动靠过来，舔了一下她的手。
莫甘娜当场就不想走了。
“艾薇娜。”
“嗯？”
“我们能不能养一只鹿？”
“不能。”
“为什么？”
“旅行带着一匹马、一只猫已经够麻烦了。”
小黑抬头。
“为什么要把我算进麻烦里？”
“因为你很麻烦。”
“我至少不会迷路。”
莫甘娜低下头。
她觉得自己似乎被顺带攻击了。
不过很快。
她就没有心情在意这些。
因为森林深处出现了第一座精灵建筑。
那是一座几乎和树木生长在一起的木桥。
桥梁跨越河谷。
边缘没有石砖。
也没有人类建筑常见的铁钉。
藤蔓从两端自然延伸。
最后缠绕成栏杆。
几朵白色小花甚至开在桥柱上。
莫甘娜看得发呆。
艾薇娜也忍不住放慢脚步。
龙族的建筑通常修在山体与岩洞之间。
宏伟。
坚固。
甚至称得上壮观。
但很少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精灵的建筑不像是在森林里“建”出来的。
更像是森林本来就决定长成这个样子。
桥对面。
两名精灵守卫站在道路旁。
都是年轻男性。
银绿色轻甲。
背后背着长弓。
耳朵比人类明显更尖一些。
这是艾薇娜第一次真正见到精灵。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结果其中一名守卫也看了她两眼。
艾薇娜顿时移开目光。
她突然想起来。
自己现在应该是普通人类少女。
一直盯着别人耳朵看似乎不太礼貌。
守卫检查了商队签发的临时通行证明。
又询问艾薇娜和莫甘娜的身份。
“旅行者？”
“嗯。”
“参加生命庆典？”
莫甘娜点头点得很快。
“是！”
守卫似乎见惯了这种人类。
并没有表现出反感。
反而笑了一下。
“第一次来？”
“第一次。”
“那最好不要离开开放区域。”
他的语气温和，却很认真。
“庆典期间，大部分外围道路都会开放。但生命之湖附近依然是精灵圣地，没有引导者不能擅自进入。”
“明白。”
“另外。”
守卫指了指小黑。
“森林里有很多小动物。”
小黑抬头。
“请看好你们的猫。”
艾薇娜忍笑。
“为什么？”
“它如果追鸟追丢了，我们不一定找得回来。”
小黑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直到走出几十步。
它才压低声音。
“我看起来像那种会追鸟的低级生物？”
艾薇娜看着它。
“你上个月追过。”
“那只鸟抢了我的鱼。”
“所以你追了两里。”
“原则问题。”
“最后还掉进河里。”
“闭嘴。”
莫甘娜回头。
“艾薇娜，你又在和小黑说话？”
“培养感情。”
“哦。”
这个理由已经越来越熟练。
精灵族对生命庆典的重视，远比艾薇娜预想得更加明显。
整片开放区域都挂着用树叶和银线编织的装饰。
街道其实更像一条条穿过森林的林间小路。
木屋、树屋与石屋错落分布。
有些商铺直接开在巨树内部。
还有一些精灵把摊位摆在花圃旁边。
庆典尚未正式开始。
但已经非常热闹。
来自人类王国的商人并不少。
偶尔甚至还能看见兽族。
艾薇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一名真正的兽人。
那是一个有着灰色狼耳和尾巴的青年。
身材比普通人类高大许多。
正在十分认真地和一名精灵商人讨价还价。
“这个肉干二十铜币太贵。”
“这是月角鹿肉。”
“那也是肉干。”
“制作过程需要十三种香料。”
“吃进肚子以后又吃不出来十三种。”
“……”
艾薇娜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买了一袋。
二十五铜币。
因为精灵商人说二十铜币只是小袋。
小黑坐在她肩上，表情已经完全麻木。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那个狼人的话有道理？”
“嗯。”
“那你为什么还买？”
“我想知道十三种香料是什么味道。”
“吃出来了吗？”
艾薇娜嚼了一口。
认真想了想。
“肉干味。”
“……”
小黑闭上眼睛。
它开始怀疑龙族所谓千年难遇的天才，是不是只体现在魔法方面。
莫甘娜倒是玩得很开心。
她买了一只精灵制作的花环。
还买了一小瓶会在夜晚发光的花蜜。
然后在一家弓箭店门口站了很久。
“想要？”
艾薇娜问。
莫甘娜摇摇头。
“太贵了。”
“多少？”
“七金币。”
艾薇娜也沉默了。
对于普通人类家庭而言。
七金币已经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产。
“而且我又不会射箭。”
莫甘娜恋恋不舍地离开。
“只是觉得很好看。”
艾薇娜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弓。
弓身由浅白色木材制成。
刻着细致的藤蔓纹路。
确实很好看。
不过她没有买。
因为她身上虽然还有一些钱。
但并没有富裕到随手花七金币买装饰品。
至少在人类社会旅行之后。
艾薇娜终于学会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钱会用完。
龙族宫殿里当然从来没人教她这个。
直到太阳接近树冠。
林间响起钟声。
不是金属钟。
声音像从树木深处传来。
低沉。
悠远。
整片森林似乎都跟着微微震动。
周围的精灵同时停下动作。
有的人抬头看向森林更深处。
有的人将右手放在胸前。
莫甘娜也安静下来。
“怎么了？”
旁边一名精灵女孩轻声解释：
“生命钟。”
“庆典开始前一天，世界树会响三次钟。”
“世界树真的会响？”
“当然。”
精灵女孩笑了。
“那是我们的母树。”
艾薇娜顺着她目光望向远方。
从这个位置还看不到世界树。
但她能感觉到。
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
非常庞大。
不是魔力的“强”。
更接近一种无处不在的生命气息。
仿佛整座森林都在呼吸。
那股力量让她体内的魔力产生了一丝极轻微的回应。
艾薇娜微微皱眉。
“怎么了？”
小黑察觉到异常。
“没什么。”
她望向森林深处。
“只是感觉……那里有个很厉害的东西。”
小黑耳朵轻轻动了动。
“生命之心？”
“可能。”
这是艾薇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精灵族最重要的圣物。
或许比人类传说中描述的还要特殊。
远方。
第二声生命钟缓缓响起。
咚——
无数银白色飞鸟从林冠之间腾空而起。
莫甘娜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
而艾薇娜却没有去看鸟。
她依旧望着森林最深处。
那里。
那股浩瀚而温和的生命气息，似乎也随着钟声轻轻跳动了一次。
不是错觉。
至少她觉得不是。
“明天就是庆典了。”
莫甘娜轻声说道。
艾薇娜点了点头。
“嗯。”
她忽然有点期待。
不只是因为精灵族的食物。
当然。
也有一点因为这个。
但更多的是——
明天。
她终于可以真正看见那棵传说中的世界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