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庆典正式开始那天。
艾薇娜起得很早。
准确来说。
是被莫甘娜叫醒的。
“艾薇娜。”
没有反应。
“艾薇娜。”
还是没有反应。
窗外已经有阳光透过树叶落进房间。
床上的少女却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小截浅棕色头发。
莫甘娜站在床边想了想。
然后俯下身。
“艾薇娜，外面开始发免费的月蜜糕了。”
床上的少女瞬间睁开眼睛。
“哪里？”
莫甘娜沉默两秒。
“……还没有。”
艾薇娜坐在床上。
头发乱七八糟。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莫甘娜。
“你骗我。”
“再不起来就真的赶不上庆典了。”
“你骗我。”
“对不起。”
“月蜜糕。”
“我等下给你买。”
艾薇娜这才起床。
小黑从窗台跳下来。
“你现在已经可以被一块糕点唤醒了。”
“闭嘴。”
半个小时后。
三个人来到庆典主街。
这一天。
整个精灵之地像是换了一个样子。
无数银白色花瓣漂浮在半空。
它们没有落下。
而是随着自然魔法形成的微风缓缓旋转。
林间道路两旁点着晶石灯。
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淡淡的绿色光辉。
精灵们换上了比平时更加华丽的衣服。
孩子们戴着用嫩枝、花朵和银叶编成的小冠冕，在道路之间跑来跑去。
偶尔有花瓣落在他们头发上。
也没人急着拿下来。
整个森林似乎都在庆祝同一件事情。
艾薇娜一路看过去。
然后很快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食物。
各种在人类城市里几乎见不到的东西摆满了长桌。
蜜烤坚果。
浆果馅饼。
白花糕。
月泉酒。
还有一种被称作“森林卷”的东西。
里面包着蘑菇和烤肉。
艾薇娜吃了三个。
第四个被小黑抢走一半。
“你不能一直吃我的。”
“我没有钱。”
“这是理由吗？”
“我是你的宠物。”
“刚才你还说自己不是普通猫。”
“宠物也可以不普通。”
艾薇娜发现自己说不过它。
于是决定以后不给它买鱼。
当然。
这个决定通常持续不了一天。
庆典中午。
精灵王族会举行生命祈礼。
据说这是人类旅行者唯一可以远远看见生命之湖和世界树的机会。
莫甘娜从早上就在期待。
艾薇娜则嘴上说着“还好”。
但行动非常诚实。
离仪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她就已经站到了观礼区最前面。
小黑趴在她肩头，鄙视地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里视野比较好。”
艾薇娜小声解释。
“我什么也没说。”
“你的眼神说了。”
“……”
小黑忽然觉得，自己的主人在人类世界待久之后，好像越来越难骗了。
很快。
道路两侧安静下来。
最先出现的是精灵祭司。
他们穿着白色长袍，手中捧着盛满清水的银器。
随后是王族护卫。
银绿色轻甲在从树叶间落下的阳光里泛着柔和光泽。
再然后。
一辆由白鹿牵引的木制车辇缓缓驶过林间道路。
艾薇娜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她看见车辇上的少女。
那是一名非常漂亮的精灵少女。
淡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
额前戴着细小的绿色宝石冠饰。
眼睛是清澈的翠绿色。
尖长却不突兀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
她没有精灵王族常见的距离感。
经过道路两侧时。
甚至会微笑着向普通精灵和人类旅行者点头。
一个精灵孩子抱着花束挤到道路边缘。
少女示意护卫停下。
她弯下腰接过花束。
又从自己腕间取下一条细丝带，轻轻系在孩子手上。
孩子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整个过程非常自然。
“那是谁？”
莫甘娜小声问。
旁边的精灵立刻回答：
“蕾娜殿下。”
语气里明显带着敬意。
“国王陛下的独女。”
艾薇娜看了几秒。
“她看起来不像公主。”
莫甘娜愣了一下。
“公主应该长什么样？”
艾薇娜认真思考。
她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
因为她自己也是公主。
但她已经离家出走半年。
还因为蜂蜜饼改过旅行路线。
前几天又为了一个精灵庆典偏离原计划三百多里。
如果用自己作为标准……
似乎不太可靠。
“……不知道。”
她最后回答。
小黑非常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
祈礼队伍继续前进。
就在经过观礼区时。
蕾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忽然转过头。
目光越过人群。
短暂落在艾薇娜身上。
两名少女隔着十几米距离对视。
艾薇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并不是被认出。
而是蕾娜似乎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同样。
艾薇娜也从这位精灵公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非常纯净的自然魔力。
不算特别强大。
如果按照人类标准。
大概接近五阶。
但那种魔力十分温和。
像春天刚刚融化的湖水。
很快。
车辇驶远。
莫甘娜轻轻碰了一下艾薇娜的手臂。
“你刚才一直盯着她看。”
“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精灵王族。”
“哦。”
小黑抬头。
“我还以为公主之间会互相产生特殊感应。”
艾薇娜一把按住它脑袋。
“闭嘴。”
幸好莫甘娜听到的只是一声猫叫。
祈礼队伍继续向森林深处前进。
观礼区的人群也开始缓慢移动。
生命之湖位于世界树下。
外来者不能真正靠近。
但从专门开放的观礼台上，可以远远望见湖泊和世界树。
艾薇娜跟着人群走上木制高台。
然后。
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精灵族最重要的圣地。
那是一片几乎圆形的湖泊。
湖水呈现极浅的碧绿色。
平静得像一整块巨大的镜子。
中央有一座小岛。
世界树就生长在那里。
艾薇娜见过巨大的树。
精灵之森里本身就有很多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木。
可直到这一刻。
她才意识到所谓“世界树”究竟意味着什么。
树干宛如一座真正的高塔。
粗大的根系从岛屿一直延伸进湖底。
银白色树皮之间，天然生长着像魔法纹路一样的浅绿色脉络。
树冠更是覆盖了小半片天空。
无数银白色叶片在阳光下闪动。
风吹过时。
树叶之间仿佛流淌着细碎的光。
莫甘娜已经完全看呆。
“好漂亮……”
艾薇娜没有回答。
她正在感觉另一件事。
昨天那股隐藏在森林深处的生命气息。
现在变得无比清晰。
生命之心。
就在里面。
准确来说。
就在世界树最深处。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
那种浩瀚的生命力依旧清晰得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咚。
咚。
咚。
当然。
这并不是真正的声音。
更像是魔力层面的感知。
艾薇娜甚至发现。
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种节奏慢了一瞬。
她微微皱眉。
“你也感觉到了？”
小黑低声问。
“嗯。”
“很强？”
艾薇娜想了想。
“不像力量。”
“那像什么？”
她看向远处的世界树。
“像一整个森林活着的证明。”
小黑也安静下来。
以它的感知能力。
当然不可能像艾薇娜这样清楚。
但即使如此。
站在世界树能够看见的地方，它依旧能察觉到空气中的魔力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祈礼正式开始。
精灵祭司乘坐小船进入生命之湖。
他们将湖水装入银器。
然后洒在世界树延伸到岛边的根系上。
远处响起歌声。
精灵的歌没有人类庆典那种热烈。
反而非常安静。
悠长。
像风穿过树林。
像溪水流过石头。
观礼台上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艾薇娜看着世界树。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龙族领地最深处那些覆盖着终年积雪的古老群山。
龙族没有世界树。
也没有这种庆典。
他们太长寿。
所以很多人甚至不太喜欢所谓“纪念日”。
百年对于人类已经足够一个人从出生走到生命尽头。
对龙族而言。
却甚至只是从出生到成年。
艾薇娜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可现在看着这些为了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举行庆典的精灵。
她忽然有点理解。
也许所谓庆典。
并不是因为过去的事情有多重要。
只是因为还有人愿意记住。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仪式上时。
艾薇娜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很轻。
轻到甚至让她怀疑是不是错觉。
那股原本稳定的生命气息。
颤了一下。
艾薇娜的神情瞬间发生变化。
她抬起头。
“怎么了？”
莫甘娜注意到她的动作。
艾薇娜没有回答。
她正在重新确认。
下一瞬。
第二次异常出现了。
森林深处。
生命之心的气息突然移动。
不是自然波动。
而是真真正正地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艾薇娜猛地转过头。
世界树西侧。
有一道黑影从侧面的林间一闪而过。
黑色斗篷。
速度很快。
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有人在那里。”
艾薇娜低声说道。
莫甘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里？”
“西边。”
“我没看见。”
当然看不见。
距离实在太远。
下一刻。
生命之心的气息——
消失了。
不是减弱。
而是突然从世界树内部离开。
仿佛原本持续了无数年的心跳。
在某一瞬间被硬生生挖走。
远处。
世界树上大片银叶同时震动。
原本晴朗无风的生命之湖骤然泛起一圈又一圈波纹。
精灵祭司们猛地停下歌声。
短暂的安静之后。
尖锐的警钟响彻森林。
和昨天悠远的生命钟完全不同。
这是警报。
“圣殿出事了！”
有人大喊。
人群立刻骚动。
精灵护卫第一时间封锁道路。
观礼台上的外来者被要求留在原地。
艾薇娜却依旧盯着西方。
那道气息还在移动。
非常快。
“莫甘娜。”
“嗯？”
“你留在这里。”
“发生什么了？”
“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话音落下。
艾薇娜已经穿过人群。
“艾薇娜！”
莫甘娜还来不及反应。
少女的身影就消失在林间。
小黑死死抓着她肩膀。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精灵族圣地？”
“所以才要追。”
“我是说——”
小黑的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
“你一个人类旅行者，在生命之心失窃之后突然冲进禁区，很可疑！”
艾薇娜脚步微微一顿。
她觉得小黑说得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可惜。
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前方瞬间落下三支箭。
嗖——
箭矢钉在她面前三步。
没有瞄准身体。
显然只是警告。
“停下！”
几名精灵守卫从树冠间跃下。
长弓已经拉开。
为首的守卫厉声道：
“人类，这里禁止进入！”
艾薇娜立刻停住。
她没有去碰任何魔法。
只是指向西边。
“刚才有人过去。”
“站在原地！”
“他拿走了生命之心。”
几名守卫神色瞬间变了。
其中一个抬起手。
更多精灵从周围出现。
显然圣地防卫系统已经彻底启动。
“你怎么知道生命之心失窃？”
“我感觉到了。”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
艾薇娜自己都觉得不太妙。
果然。
几名守卫看她的眼神更加警惕。
普通人类旅行魔法师。
隔着这么远。
怎么可能直接“感觉”到生命之心？
小黑趴在肩膀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它觉得艾薇娜有时候非常聪明。
但有时候又会在一些很明显的地方忘记自己的“普通人类”身份。
艾薇娜立刻补充：
“我是魔法师。”
为首的精灵守卫没有因此放松。
“等级？”
“……”
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熟悉？
“三阶。”
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名守卫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怀疑。
艾薇娜第一次意识到。
在这种情况下。
“三阶”这个身份似乎比不解释还可疑。
就在这时。
后方传来急促脚步。
“她是从观礼区冲出来的！”
另一名精灵卫兵赶到。
“生命之心失窃的同时，她闯入了圣地区域。”
空气突然变得更加安静。
艾薇娜终于明白小黑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旅行斗篷。
没有精灵通行印记。
怀里还装着两块刚才没吃完的糕。
肩上蹲着一只怎么看都很可疑的黑猫。
而且在生命之心失窃以后，第一个冲进圣地。
确实……
不太像值得立即信任的人。
“我没有偷。”
她认真说道。
为首的精灵并没有立刻攻击。
只是保持着长弓朝下。
“请放下法杖。”
“我没有法杖。”
“……”
守卫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似乎更加警惕。
人类魔法师不用法杖并非不可能。
但通常只有高阶魔法师才能完全摆脱媒介。
眼前这个少女刚才还说自己只有三阶。
艾薇娜也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微妙变化。
“那就请不要使用魔法。”
“可以。”
“我们不会伤害你。”
精灵守卫的语气依旧克制。
虽然发生的是足以震动整个精灵族的大事。
但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因为怀疑就直接动手。
“只是在事情查清之前，请配合。”
艾薇娜想了想。
慢慢举起双手。
“好。”
小黑在她肩上小声道：
“难得。”
“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自己去抓’。”
“他们又没有不讲道理。”
艾薇娜不喜欢被冤枉。
但她也知道。
站在精灵的角度。
现在怀疑自己完全合理。
问题只在于——
真正的小偷正在越来越远。
艾薇娜忍不住再次看向西边树林。
生命之心残留的气息已经开始变得微弱。
再拖下去。
可能真的追不上了。
她正在考虑。
要不要先留下某种追踪标记。
远处却忽然传来一个温柔而清晰的声音。
“让她走。”
所有守卫同时回头。
艾薇娜也看过去。
蕾娜站在林间道路另一端。
刚才华丽的王族礼服已经换成了更加轻便的白绿色长裙。
长发简单束起。
手里握着一把银绿色长弓。
与庆典时温柔亲切的模样相比。
她现在的神情明显认真许多。
却依旧没有失去平静。
“殿下。”
几名守卫立刻行礼。
“这个人类……”
“她不是小偷。”
蕾娜看向艾薇娜。
“生命之心被取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观礼区。”
艾薇娜有些意外。
原来刚才那短暂的一眼。
蕾娜真的记住了她。
“但是她擅闯圣地……”
“她说看见了盗窃者？”
“是。”
蕾娜走到艾薇娜面前。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近距离见面。
艾薇娜这才发现。
蕾娜的眼睛比远远看上去还要更接近森林的颜色。
不是宝石那种鲜艳的绿。
而是一种很柔和的翠色。
“在哪个方向？”
“西边。”
“有多远？”
艾薇娜重新感知了一下。
“已经快离开生命之湖范围。”
守卫愣了一下。
因为从这里根本无法看到那么远。
蕾娜同样看了她一眼。
目光短暂落在她身上。
但没有追问。
只是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殿下！”
几名守卫同时抬头。
“生命之心不能离开精灵之森。”
蕾娜声音依旧温和。
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立刻通知长老会。”
“封锁西部边境。”
“所有离开森林的道路全部检查。”
守卫迟疑了一瞬。
最终还是低头。
“是。”
蕾娜重新看向艾薇娜。
“你能追踪？”
艾薇娜点头。
“能。”
“可以一直追到对方？”
“只要生命之心还在他身上。”
蕾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很认真地说道：
“那拜托你了。”
没有公主对普通旅行者的命令。
也没有因为刚才的误会产生任何高高在上的态度。
只是一句非常直接、非常真诚的请求。
艾薇娜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有一点喜欢这个精灵。
当然。
只是作为刚刚认识的人来说。
“走吧。”
她说道。
蕾娜点头。
两名少女同时转向森林西侧。
小黑趴在艾薇娜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精灵守卫。
“你刚才差点被当成小偷。”
“我知道。”
“现在又准备和精灵公主一起追真正的小偷。”
“嗯。”
“旅行半年前，你是不是说过只想看看风景、吃点好吃的？”
艾薇娜脚步不停。
“计划总是会变。”
“你现在倒是很会接受现实。”
“人类社会教我的。”
小黑沉默了一下。
它觉得这句话多少有点冤枉人类。
下一刻。
艾薇娜和蕾娜同时加快速度。
林间道路很快消失在身后。
阳光穿过高大的树冠。
两侧景物迅速向后退去。
空气里。
那道属于生命之心的气息仍然若有若无地向西延伸。
很淡。
却没有真正消失。
艾薇娜盯着前方。
她本来以为。
这只是一场百年一次的庆典。
看看世界树。
吃点没吃过的东西。
再认识几个新的朋友。
然后继续旅行。
可现在看来。
有些地方和洛恩镇一样。
一旦自己真的走进去。
事情往往就不会完全按照原来的计划发展。
前方的森林越来越深。
那道黑色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只剩下生命之心残留的微弱气息。
在林间一路向西。
蕾娜握紧手中的长弓。
“追得到吗？”
艾薇娜闭上眼睛感知了一瞬。
然后重新睁开。
“追得到。”
她停顿了一下。
又轻声补充：
“不过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艾薇娜看着前方。
生命之心留下的痕迹并没有笔直通向精灵之森边界。
反而正在一点一点偏向北方。
像是在绕路。
又像是——
故意等着什么人追上去。
“他好像。”
艾薇娜微微皱眉。
“根本没有急着逃出去。”
蕾娜的脚步轻轻一顿。
森林深处。
一片黑色斗篷的衣角从树后短暂闪过。
然后再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