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精灵王城比白天安静得多。
庆典被迫中止。
原本挂在树间的灯依旧亮着。
可街道上已经很少有人说笑。
巡逻的精灵守卫明显增加。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背着长弓的身影从林间经过。
艾薇娜躺在旅店床上。
睁着眼睛。
睡不着。
并不是因为生命之心。
也不是因为那个黑衣人。
至少她原本这么认为。
直到小黑从窗台跳到床头。
“你已经翻了十四次身。”
“我在想事情。”
“想蕾娜？”
艾薇娜沉默了一下。
“也在想生命之心。”
“所以还是在想蕾娜。”
“……”
艾薇娜决定不回答。
莫甘娜睡在旁边另一张床上。
她今天跑了一整天。
现在已经睡得很熟。
呼吸平稳。
偶尔还会翻个身，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
艾薇娜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坐起来。
她从斗篷口袋里取出那片银绿色叶饰。
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精灵王族的东西。
这一点基本已经可以确定。
可如果黑衣人真的是蕾娜……
那今天和自己一起追踪的人又是谁？
两个蕾娜？
不可能。
至少从生命气息上看，自己身边那个蕾娜绝对不是幻术。
而黑衣人同样拥有真实的生命波动。
“自然傀儡。”
小黑忽然说道。
艾薇娜看向它。
“你也想到了？”
“只是猜。”
小黑趴下来。
“精灵擅长生命魔法。”
“如果有人能把一部分自身生命气息复制到植物或者某种魔法造物里，理论上确实可能制造出一个很像自己的东西。”
“但是很难。”
艾薇娜说道。
“至少人类魔法做不到。”
“精灵不是人类。”
“嗯。”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艾薇娜对精灵魔法了解得并不算多。
尤其涉及王族秘术。
她更不可能知道全部。
就在这时。
她忽然抬起头。
小黑耳朵也跟着动了一下。
房间外。
更准确来说。
是王城更深处。
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
不对。
不是普通生命气息。
而是——
衰败。
像一棵已经快要枯死，却仍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绿色的树。
艾薇娜皱眉。
“你感觉到了？”
“很淡。”
小黑说。
“有人快死了。”
艾薇娜翻身下床。
“去哪？”
“看看。”
“又去？”
“我只是看看。”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艾薇娜已经披上斗篷。
小黑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跳到她肩上。
两人从窗户出去。
动作很轻。
没有吵醒莫甘娜。
夜晚的精灵王城没有完全封闭。
只是王族区域多了不少守卫。
艾薇娜并没有靠太近。
她只是沿着那股生命气息慢慢寻找。
最后来到一片安静的湖边庭院附近。
这里明显属于王宫范围。
树木之间有银绿色灯火。
几名守卫守在远处。
艾薇娜正准备离开。
却听见了说话声。
声音从不远处一座半开放的木殿传来。
“生命之心必须尽快找回来。”
是一名年老精灵的声音。
“陛下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艾薇娜脚步停住。
小黑也安静下来。
另一道声音响起。
“就算找回来，也不能用。”
这个声音她认识。
蕾娜。
“殿下。”
“父王已经说得很清楚。”
蕾娜声音很轻。
“生命之心属于整个精灵族，不属于王室。”
“可陛下是精灵王。”
“那也一样。”
短暂沉默。
随后。
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叹息。
“若只是借用生命之心的力量，也许还有机会。”
“代价呢？”
蕾娜问。
没有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代价是什么？”
这一次。
那名老精灵终于开口。
“世界树会进入长期衰弱。”
“多久？”
“无法确定。”
“十年？”
“……”
“百年？”
依旧没有回答。
蕾娜明白了。
“甚至更久，对吗？”
庭院里一片安静。
艾薇娜站在树影后。
终于明白了。
精灵王病危。
生命之心可以救他。
但代价很大。
大到甚至可能影响整个精灵族。
“父王不会同意。”
蕾娜说道。
“他已经拒绝过三次。”
“殿下。”
“不要再提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可艾薇娜听得出来。
那并不代表她真的平静。
过了很久。
里面没有再传出声音。
艾薇娜悄悄离开。
回旅店的路上。
小黑一直没说话。
直到走出王族区域。
它才低声道：
“现在知道她为什么可能偷了。”
“嗯。”
如果蕾娜知道生命之心可以救父亲。
如果精灵王自己拒绝使用。
那么……
她确实拥有动机。
只是。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释。
为什么要制造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黑衣人？
又为什么故意让人追到月影谷？
艾薇娜一路想着。
回到房间后。
她重新躺下。
这一次。
直到天快亮才真正睡着。
第二天上午。
她直接去找了蕾娜。
没有绕弯。
也没有先去问其他人。
因为她觉得。
这种事情最好直接问本人。
蕾娜正在生命湖外围和几名祭司说话。
看见艾薇娜之后。
她明显有些意外。
“找我？”
“嗯。”
艾薇娜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蕾娜很快明白。
“你们先去忙吧。”
几名祭司离开。
两个人沿着湖边小路慢慢向前走。
小黑这一次没有跟着。
它被莫甘娜抱走了。
理由是莫甘娜想研究精灵族的鱼干会不会比人类做得更好吃。
小黑表示自己只是被迫协助实验。
于是。
这里只有艾薇娜和蕾娜。
走了一会儿。
艾薇娜停下。
“这个是你的吧？”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片银绿色叶饰。
蕾娜看到之后。
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没有立刻否认。
艾薇娜继续说道：
“月影谷捡到的。”
“……”
“黑衣人身上的。”
蕾娜沉默。
湖边吹来一阵很轻的风。
金色长发从她肩头滑过。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
“为什么没有交给守卫？”
“因为我觉得事情不太对。”
艾薇娜看着她。
“而且。”
“黑衣人很像你。”
蕾娜没有说话。
“头发。”
“身形。”
“动作习惯。”
“连生命气息都有点像。”
艾薇娜一条条说下去。
“但你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
“所以那个人不可能真的是你。”
蕾娜终于抬头。
翠绿色眼睛第一次显得有些复杂。
“然后呢？”
“自然傀儡。”
艾薇娜说道。
“或者类似的东西。”
蕾娜沉默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
更像终于放弃继续隐瞒。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艾薇娜皱眉。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是夸奖。”
“真的？”
“真的。”
艾薇娜勉强接受。
蕾娜重新看向湖面。
“那不是普通傀儡。”
“是生命偶。”
“生命偶？”
“用植物、魔力和施术者自身生命印记制造出来的短暂生命体。”
“所以它才会有你的气息。”
“嗯。”
“能存在多久？”
“最多一天。”
“为什么要做成你的样子？”
蕾娜没有马上回答。
艾薇娜已经猜到了。
“因为只有你的生命印记。”
“能绕过王族区域的一部分结界。”
蕾娜轻轻点头。
“是。”
答案出来了。
可艾薇娜没有因此轻松。
反而更确定了另一件事。
“生命之心是你拿的。”
蕾娜闭上眼睛。
几秒后。
“是。”
她承认得很平静。
没有继续解释。
也没有求艾薇娜替她保密。
只是站在那里。
像是在等待某种已经注定的结果。
艾薇娜问：
“为了你父亲？”
蕾娜睁开眼。
这一次。
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
“昨天晚上听见了。”
“你去了王族庭院？”
“只是路过。”
蕾娜看着她。
那眼神和小黑平时听见艾薇娜说“只是顺路”时差不多。
艾薇娜移开目光。
“总之。”
“我知道他病得很重。”
蕾娜沉默。
过了一会儿。
她慢慢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
艾薇娜也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
湖水很平静。
远处世界树的银叶在阳光下轻轻闪烁。
“父王病了很久。”
蕾娜终于开口。
“不是普通疾病。”
“魔法污染？”
“你知道？”
“感觉得到。”
艾薇娜说道。
“很旧。”
“至少几十年。”
蕾娜有些惊讶。
“七十二年。”
她说。
“父王年轻时进入过一片被古代魔法污染的区域。”
“当时没有出现严重问题。”
“可那些东西一直留在他体内。”
“精灵生命很长。”
“所以污染也一点一点积累。”
艾薇娜点头。
这种情况并不奇怪。
很多高阶魔法造成的伤害并不会立刻爆发。
尤其是涉及诅咒、腐蚀或者异常魔力的污染。
时间越久。
越难清除。
“祭司没办法？”
“只能压制。”
“自然魔法可以修复身体。”
“却没办法完全清掉污染。”
蕾娜看向世界树。
“生命之心可以。”
“但会伤到世界树。”
“嗯。”
“所以你父亲不肯用。”
“嗯。”
蕾娜低下头。
“他说。”
“精灵王可以死。”
“世界树不能。”
艾薇娜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
自己大概有点明白蕾娜为什么会做那件事。
“所以你偷了。”
“是。”
“然后准备用生命偶假装成盗贼。”
“嗯。”
“为什么还故意让我们追？”
蕾娜手指轻轻收紧。
“我本来只是想让守卫把注意力放到月影谷。”
“生命偶进入那里之后，会启动一层旧结界。”
“然后暂时隐藏生命之心的气息。”
“这样我就能有时间……”
她没有继续说。
艾薇娜替她说完。
“拿生命之心救你父亲。”
“是。”
“那后来呢？”
“你追得太快了。”
艾薇娜愣了一下。
“我？”
蕾娜第一次露出一点无奈。
“我原本估计，守卫至少要半个小时才能追到月影谷。”
“你用了不到一半时间。”
“……”
艾薇娜认真思考。
“我只是跑得比较快。”
“普通三阶魔法师不会这么快。”
艾薇娜：“……”
怎么最近总有人纠结三阶的问题。
她决定跳过。
“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一起追？”
“因为如果我拒绝。”
蕾娜看向她。
“你会更怀疑。”
艾薇娜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湖边有几只小型水鸟游过。
它们完全不知道这里正在讨论整个精灵族最严重的圣物失窃事件。
“你准备怎么办？”
艾薇娜问。
蕾娜没有回答。
“生命之心现在在哪？”
依旧沉默。
艾薇娜转头看她。
蕾娜终于轻声说道：
“还在月影谷。”
“没有拿回来？”
“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父王知道之后，一定会让我把它送回去。”
这句话很轻。
艾薇娜却第一次从她身上感觉到了真正的犹豫。
不是公主。
不是王族继承人。
只是一个不想失去父亲的女儿。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蕾娜说。
“生命之心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父王。”
“如果因为救他，让整个族群承担代价。”
“那就是我自私。”
“可是……”
她停了一下。
手指慢慢握紧衣角。
“我没办法坐在那里看着他死。”
艾薇娜没有打断。
“他是精灵王。”
“大家都觉得他很坚强。”
“小时候我也是这么觉得。”
蕾娜轻轻笑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父王什么都做得到。”
“后来才知道。”
“他也会受伤。”
“也会生病。”
“也会有救不了的人。”
“也会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
她看向湖面。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知道偷走生命之心是错的。”
“可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
艾薇娜没有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反而。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总是在宫殿里板着脸。
因为她不认真学礼仪而生气。
因为她偷偷溜出龙族领地而大发雷霆。
最后甚至和她吵了一架的人。
她离家那天。
还觉得父亲非常讨厌。
可是如果有一天。
父亲真的快要死了。
而世界上有一样东西能救他。
只是代价很大。
自己会怎么选？
艾薇娜发现。
她好像也说不出“绝对不会”。
“所以。”
蕾娜站起来。
“你可以告诉长老会。”
艾薇娜抬头。
“然后呢？”
“我会接受处罚。”
“就这样？”
“嗯。”
“你父亲怎么办？”
蕾娜没有回答。
艾薇娜皱眉。
这个结局她不喜欢。
她重新回想昨晚感受到的那股污染。
又回忆生命之心的气息。
两种力量。
一种腐蚀。
一种修复。
问题就在这里。
精灵祭司似乎一直想用生命之心直接修复精灵王的身体。
但如果污染还在。
修复多少。
就会被继续侵蚀多少。
就像不断往一个破掉的水桶里面加水。
当然会需要非常庞大的生命力。
甚至拖垮世界树。
可如果……
先把洞补上呢？
艾薇娜忽然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直接用生命之心治疗？”
蕾娜愣住。
“什么意思？”
“污染。”
艾薇娜说道。
“如果先把污染清掉。”
“再用生命之心稳定身体。”
“是不是就不用消耗那么多力量？”
蕾娜盯着她。
过了几秒。
“祭司试过。”
“他们清不掉。”
“我知道。”
“那……”
艾薇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件事稍微有一点麻烦。
龙族魔法和人类、精灵都不一样。
尤其是她会的某种火焰。
银白色龙火。
正常来说。
龙火只用于攻击。
但艾薇娜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
只要控制得足够精准。
它可以烧掉魔力本身。
而不一定破坏被魔力附着的物体。
当然。
想做到这一点很难。
普通成年龙族都未必做得到。
她也是练了很多年才成功。
如果那种污染真的像自己感觉到的一样。
理论上……
可以烧掉。
问题是。
用了以后。
自己的身份可能就更难解释。
艾薇娜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蕾娜也没有催促。
最后。
她还是叹了口气。
“麻烦。”
“什么？”
“我可能有办法。”
蕾娜愣住。
“什么办法？”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需要什么？”
艾薇娜站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然后看向精灵王宫的方向。
“先让我见你父亲。”
蕾娜没有动。
只是盯着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连祭司和长老都没有办法。”
“我也不一定有。”
艾薇娜回答得很直接。
“但是可以试试。”
“如果失败呢？”
“那就失败。”
“……”
“可是什么都不做的话。”
艾薇娜看着她。
“他不是一样会死吗？”
蕾娜说不出话。
艾薇娜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说得有点太直接。
于是想了想。
又补充一句：
“我会尽量小心。”
听起来好像也没好多少。
蕾娜低下头。
很久都没有回答。
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的秘密显然比她最初想象中多得多。
能隔着那么远感知生命之心。
能追上生命偶。
能一眼判断出父王身上的污染已经存在几十年。
还能说出连王族祭司都无法确定的治疗思路。
无论怎么看。
都不可能只是所谓的“三阶人类魔法师”。
可最终。
蕾娜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抬起头。
翠绿色眼睛第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好。”
艾薇娜点头。
“现在？”
“现在。”
蕾娜转过身。
走出两步。
又停下。
“艾薇娜。”
“嗯？”
“如果真的能救父王。”
“我……”
她似乎想说什么。
艾薇娜却已经猜到了。
“等救了再说。”
“……”
蕾娜看了她两秒。
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重新沿着湖边小路向王宫走去。
世界树的影子落在远处湖面。
银白色树叶随着风缓缓晃动。
而就在这一刻。
蕾娜第一次真正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自己父亲的生命——
交到一个认识不过几天。
甚至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少女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