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的寝殿比艾薇娜想象中安静。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
也没有人类王宫里常见的巨大石柱与雕像。
房间主体由浅白色木材构成。
墙面与天花板之间生长着细细的藤蔓。
几朵淡蓝色小花开在窗边。
如果不是门外站着两排王族守卫。
这里甚至更像某个住在森林深处的普通精灵家庭。
蕾娜走在前面。
两个人刚进入内殿。
一名年长祭司就迎了上来。
“殿下？”
他的目光越过蕾娜。
落在艾薇娜身上。
明显有些疑惑。
“这位是……”
“旅行魔法师。”
蕾娜说道。
艾薇娜听见这个介绍，下意识点了一下头。
很好。
至少不是“三阶旅行魔法师”。
最近她已经开始对“三阶”这两个字产生一点不必要的敏感。
老祭司皱眉。
“现在？”
“她可能有办法治疗父王。”
空气突然安静。
祭司脸上的疑惑很快变成了错愕。
然后。
又变成一种非常明显的不相信。
艾薇娜完全能够理解。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人类少女。
突然跑进来。
告诉一群研究了几十年都没有办法的精灵祭司：
我可能能治。
如果换成自己。
她大概也不会相信。
“殿下。”
老祭司压低声音。
“陛下现在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尝试。”
蕾娜没有生气。
只是说道：
“先让她看看。”
“可是——”
“我负责。”
老人沉默了。
过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蕾娜。
最终让开道路。
“最多只能检查。”
“不能擅自使用任何魔法。”
艾薇娜点头。
“可以。”
她走进房间。
终于第一次真正见到了精灵王。
男人躺在一张由银白木材制成的床上。
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苍老。
精灵本就寿命悠长。
即使已经活过许多年。
外表依旧大概只相当于人类四十岁左右。
他的长发颜色和蕾娜很像。
只是更浅。
几乎接近淡金白色。
脸色却异常苍白。
甚至能从皮肤下隐约看出浅黑色的细小纹路。
那些纹路从胸口一路向颈部延伸。
像树根。
又像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裂痕。
艾薇娜刚靠近。
就闻到了很淡的魔力腐蚀气息。
比昨天在庭院外感受到的更加明显。
“七十二年。”
她低声说道。
旁边的老祭司神色微变。
“什么？”
“污染。”
艾薇娜蹲在床边。
“差不多已经和他的魔力循环长在一起了。”
老人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能看出来？”
“感觉得到。”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对方理解。
但艾薇娜也没办法解释得更清楚。
龙族对魔力的感知本来就和人类、精灵不同。
尤其是她。
从小时候开始。
她就能感觉到许多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父亲说这是天赋。
母亲说这是因为她太爱到处乱碰魔法阵，所以被迫练出来的。
艾薇娜更相信前一种。
她伸出一只手。
没有触碰精灵王。
只是悬在他胸口上方。
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扩散出去。
老人立刻开口：
“等等。”
“只是检查。”
艾薇娜说道。
魔力像细线一样。
一点一点进入精灵王体内。
没有攻击性。
甚至没有明显波动。
蕾娜站在旁边。
双手已经不自觉握在一起。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
艾薇娜收回手。
“比我想象中麻烦。”
蕾娜心里一沉。
“不能治吗？”
“不是。”
艾薇娜摇头。
“是污染已经和他的魔力混在一起了。”
“直接清除的话，会把他自己的魔力也一起破坏掉。”
老祭司叹息。
“这就是我们一直无法解决的问题。”
“自然魔法可以把腐蚀压下去。”
“却没有办法分开两者。”
艾薇娜看向他。
“所以你们想用生命之心。”
“是。”
“靠生命力强行修复？”
“……”
老人沉默。
等于默认。
艾薇娜终于彻底理解。
方法本身没有错。
只是真的太浪费了。
精灵王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件不断被某种力量腐蚀的器物。
生命之心可以不停修复。
可污染也会不停破坏。
最终只能比谁先耗尽。
精灵王一个人的生命。
或者世界树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力量。
难怪他自己不同意。
“如果把污染烧掉。”
艾薇娜忽然说道。
老人皱眉。
“烧？”
“嗯。”
“火元素会直接破坏陛下的身体。”
“正常火魔法会。”
“……”
老祭司看着她。
艾薇娜没有继续解释。
她需要先确认另一件事。
“生命之心在哪里？”
蕾娜与她对视。
片刻后。
“月影谷。”
“能拿回来吗？”
“能。”
“现在？”
蕾娜点头。
“现在。”
老祭司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
蕾娜闭上眼睛。
她知道事情已经无法继续隐瞒。
至少面对眼前这位祭司不行。
“生命之心没有真正被外人盗走。”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老精灵看着她。
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是我。”
蕾娜说。
“生命偶也是我制造的。”
老人张了张嘴。
好几秒都没有说出话。
艾薇娜觉得这种场合自己似乎不应该插嘴。
于是安静地站在旁边。
“殿下。”
老祭司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知道。”
“那是生命之心！”
“我知道。”
“它不是王室财产！”
“我知道。”
“如果世界树因此——”
“所以我一直没有使用它。”
蕾娜第一次打断他。
声音依然很轻。
却明显有些发颤。
“我只是……”
她停住。
没有继续。
老祭司看着她。
怒意一点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声很长的叹息。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整个王宫里。
没有人比蕾娜更想救床上的人。
“先拿回来。”
艾薇娜说道。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其他事情之后再吵。”
“现在他比较重要。”
蕾娜愣了一下。
老祭司也沉默。
最后。
老人转身。
“我会封锁这里。”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陛下醒来之前不会传出去。”
蕾娜轻声道：
“谢谢。”
半个小时后。
生命之心重新出现在王宫。
艾薇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它。
比她想象中小。
大概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形状并不规则。
像一枚透明的绿色晶石。
内部却没有普通魔晶那种结晶纹路。
而是有无数极细的金绿色光线缓慢流动。
一明。
一暗。
真的像在呼吸。
蕾娜双手捧着它。
整个房间里的植物都在那一瞬间有了反应。
窗边的花朵轻轻抬起。
藤蔓向生命之心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就连精灵王身上的生命气息。
都似乎因此稳定了些许。
艾薇娜靠近。
生命之心突然亮了一下。
非常轻微。
可几个人都看见了。
蕾娜愣住。
老祭司也抬起头。
艾薇娜自己更疑惑。
“它平时会这样吗？”
“不会。”
蕾娜回答。
“可能只是……”
艾薇娜想了想。
“喜欢我？”
老祭司：“……”
蕾娜：“……”
这个解释显然没有任何魔法理论依据。
可生命之心又轻轻亮了一次。
艾薇娜沉默。
小黑如果在这里。
现在大概已经开始嘲笑她了。
好在它不在。
“先治疗。”
她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艾薇娜看向蕾娜。
“你负责生命之心。”
“怎么做？”
“不要主动灌输力量。”
“那……”
“只让它维持你父亲现在的生命状态。”
蕾娜有些迟疑。
“这样就够了？”
“应该够。”
“应该？”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
蕾娜发现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不少。
艾薇娜看她一眼。
“紧张？”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
蕾娜愣住。
“你也会紧张？”
艾薇娜认真点头。
“当然。”
“我以前没治疗过精灵王。”
“……”
不知道为什么。
蕾娜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艾薇娜走到床边。
她把斗篷脱下来放在一旁。
然后卷起袖口。
老祭司仍旧不太放心。
“你准备使用什么魔法？”
艾薇娜想了想。
“火。”
“我不同意。”
老人几乎立刻说道。
“陛下现在连低阶攻击魔法都可能无法承受。”
“所以不是普通的火。”
“有什么区别？”
艾薇娜沉默了一下。
这很难解释。
因为从本质上说。
她接下来要使用的根本就不是人类所谓的火系魔法。
那是龙火。
更准确一点。
是只有一部分高位龙族才能掌握的本源火焰。
艾薇娜小时候第一次使用它。
直接把训练场的石墙烧出了一个洞。
母亲罚她抄了三天龙族礼仪。
后来。
她开始学习控制。
从烧掉整块石头。
到只烧掉石头表面。
再到只烧掉上面的一条魔力纹路。
最后甚至可以让火焰穿过一片树叶。
只烧掉附着在上面的异常魔力。
而叶子本身完好无损。
这件事用了她整整七年。
父亲曾经说。
她最大的天赋并不是拥有多少魔力。
而是控制。
“相信我一次。”
艾薇娜最后说道。
老人皱眉。
明显还想反对。
蕾娜却开口：
“让她试。”
“殿下——”
“如果她真的想伤害父王。”
蕾娜看向艾薇娜。
“昨天就不会帮我追生命偶。”
“……”
老祭司最终退后。
艾薇娜深吸一口气。
然后伸出右手。
最开始。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秒后。
一粒银白色光点在她指尖亮起。
很小。
像冬夜里的一颗星。
随后。
光点缓缓舒展开。
化成一缕火焰。
没有红色。
没有橙色。
甚至没有普通火焰常见的炽热感。
纯粹的银白。
安静得近乎透明。
蕾娜的瞳孔轻轻收缩。
老祭司更是直接后退半步。
“这是……”
艾薇娜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落在精灵王身上。
银火一点点靠近。
当火焰触碰到胸口的瞬间。
蕾娜下意识握紧生命之心。
然而。
没有烧伤。
没有焦黑。
甚至连衣物都没有发生变化。
银白火焰就这样穿过皮肤。
进入精灵王体内。
下一刻。
男人胸口那些浅黑色纹路猛地亮起。
像是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被惊醒。
老祭司脸色一变。
“污染在反抗！”
“我知道。”
艾薇娜声音第一次变得认真。
银火迅速分散。
一缕。
两缕。
十缕。
几十缕。
它们细得像发丝。
沿着精灵王体内复杂的魔力循环向前。
污染和本身魔力早已纠缠在一起。
不能烧多。
也不能烧少。
多一分。
会伤到他的魔力。
少一分。
污染就会残留。
艾薇娜闭上眼。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听不到蕾娜的呼吸。
也听不到窗外的风。
感知里。
只剩下无数细小到近乎无法分辨的魔力脉络。
银火沿着那些脉络一点一点前进。
所过之处。
黑色污染像积雪遇见阳光一样缓慢消散。
精灵王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
蕾娜立刻抬头。
“艾薇娜？”
“没事。”
少女额头已经出现细小汗珠。
“别让生命之心释放太多力量。”
“压住它。”
“可是父王的生命气息在下降。”
“我知道。”
“那——”
“相信我。”
三个字。
蕾娜停住。
她看着艾薇娜。
少女平时总是一副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的样子。
喜欢食物。
容易嘴硬。
被人说中心思时还会移开视线。
可现在。
那张年轻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脸上。
没有一丝玩笑。
蕾娜慢慢点头。
“好。”
她双手握住生命之心。
自然魔力形成一层温和屏障。
强行压下圣物主动释放力量的趋势。
治疗继续。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艾薇娜第一次发现。
这种事情比战斗累多了。
战斗的时候。
至少只需要考虑怎么打中。
现在却必须确保每一缕火焰都处于绝对控制。
她忽然有点理解人类为什么会专门发展治疗魔法。
这比直接把敌人吹飞麻烦太多。
“还有多少？”
蕾娜轻声问。
“三成左右。”
“你还撑得住吗？”
“可以。”
艾薇娜回答。
实际上。
魔力消耗根本不算大。
真正让她疲惫的是精神。
控制几十道火焰同时处理那些微小污染。
就像用几十根针同时从一团线里面挑出另一种颜色的线。
而且不能挑错。
时间继续过去。
就在最后一片污染即将被银火吞没时。
一股极其古老的魔力突然从精灵王体内反弹。
艾薇娜猛地睁眼。
银白火焰瞬间剧烈晃动。
“怎么了？”
蕾娜立刻问。
“里面还有东西。”
“什么？”
艾薇娜没有回答。
那不是普通污染。
更像某种已经失去主人许久的魔法痕迹。
极其古老。
甚至让她体内的龙族血脉产生了一瞬间的本能排斥。
她只感觉了一秒。
那道痕迹便在银火中迅速崩解。
可就在它消失以前。
艾薇娜仿佛感知到了一种十分陌生的气息。
冰冷。
沉寂。
又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和她过去接触过的任何人类魔法、精灵魔法都完全不同。
她微微皱眉。
“艾薇娜？”
“没事。”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最后一缕银火落下。
黑色污染彻底消失。
“现在。”
艾薇娜说道。
“放开生命之心。”
蕾娜立刻照做。
一瞬间。
碧绿色光芒充满整个房间。
没有猛烈的魔力波动。
只是非常温柔的生命气息。
生命之心漂浮起来。
一道道绿色光线自然落在精灵王身上。
刚才被污染侵蚀了几十年的身体开始缓慢恢复。
这一次。
没有任何东西继续破坏。
所以根本不需要庞大的生命力。
只是修补。
稳定。
让原本已经接近熄灭的生命重新恢复平衡。
蕾娜看着生命之心。
神情逐渐变得不可思议。
“消耗……”
“很少。”
老祭司已经完全顾不上失态。
他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可能……”
按照他们原本的估计。
如果强行治疗精灵王。
生命之心至少会消耗接近三成力量。
世界树也会因此进入长期衰弱。
可现在。
生命之心的气息甚至没有明显下降。
只有非常微小的一部分力量被使用。
艾薇娜终于松开手。
银白火焰熄灭。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蕾娜下意识伸手扶住。
“艾薇娜？”
“没事。”
“脸色很白。”
“有一点累。”
“需要什么？”
艾薇娜认真想了想。
“吃的。”
“……”
“最好甜一点。”
蕾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还神秘得让人怀疑究竟是不是人类的少女。
在停止魔法之后。
又迅速变回了她认识的那个艾薇娜。
“有月蜜糕吗？”
“有。”
“那我要两个。”
她停顿。
又想了一下。
“三个。”
蕾娜：“……”
老祭司：“……”
房间里持续了几秒诡异的安静。
最终。
不知道为什么。
蕾娜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庆典上那种礼貌的微笑。
也不是安慰别人的温柔笑容。
而是真真正正地笑了出来。
眼角甚至微微泛红。
艾薇娜有些疑惑。
“很好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
“只是突然很高兴。”
艾薇娜想了想。
觉得可以理解。
毕竟她父亲应该没事了。
于是也没再问。
蕾娜却很快转过身。
她不想让艾薇娜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从昨天到现在。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哭。
也不会哭。
偷走生命之心的时候没有。
承认自己做错的时候没有。
准备接受处罚的时候也没有。
可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意识到。
父亲可能不用死了。
“蕾娜。”
艾薇娜忽然叫她。
“嗯？”
“生命之心。”
蕾娜低头。
漂浮在床边的碧绿色晶石正在缓缓落下。
她连忙伸手接住。
可就在生命之心经过艾薇娜面前时。
它突然停了。
然后。
轻轻亮了一下。
艾薇娜眨眼。
蕾娜也愣住。
下一秒。
一缕极细的绿色光辉从生命之心表面延伸出来。
在艾薇娜指尖轻轻绕了一圈。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与此同时。
艾薇娜体内的魔力本能地回应了一瞬。
银白色光芒从指尖一闪而过。
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碰在一起。
没有冲突。
反而像早就认识一样。
生命之心突然亮得更加明显。
整个房间里的藤蔓同时舒展开。
窗外。
世界树的方向。
传来一阵低沉而悠远的声音。
咚——
仿佛昨天的生命钟。
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轻。
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真正感觉到。
蕾娜望向窗外。
然后。
慢慢转头看向艾薇娜。
她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艾薇娜。”
“嗯？”
“你究竟……”
话说到一半。
床上传来极轻的一点动静。
蕾娜猛地转身。
精灵王放在被褥上的手。
刚才。
似乎动了一下。
“父王？”
没有回应。
蕾娜屏住呼吸。
下一秒。
那根苍白的手指。
再次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