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蕾娜几乎是立刻俯下身。
床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很轻。
却确实不是错觉。
老祭司也快步走到床边。
他把手放在精灵王腕侧。
一缕自然魔力缓缓流入。
几秒后。
老人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生命循环恢复了。”
蕾娜没有说话。
只是盯着父亲。
像是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艾薇娜站在旁边。
她其实已经确认治疗成功。
污染被清除。
生命之心也重新稳定了精灵王的身体。
剩下的只需要时间。
可她没有说。
因为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
蕾娜大概都听不进去。
房间安静了很久。
然后。
床上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最开始。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
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几秒。
视线才一点点清晰。
“……蕾娜？”
声音很轻。
甚至有些沙哑。
可仅仅两个字。
就让蕾娜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父王。”
她握住男人的手。
“我在。”
精灵王看了她一会儿。
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三天。”
“这么久？”
“嗯。”
“庆典呢？”
蕾娜动作一顿。
艾薇娜在旁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精灵王很快注意到床边悬浮着的生命之心。
他沉默了。
然后看向女儿。
蕾娜也沉默。
父女两个人就这么对视。
房间里莫名安静得有些可怕。
艾薇娜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站在这里。
可老祭司就站在门口。
自己现在出去又好像更加奇怪。
于是只能继续留下。
精灵王终于开口。
“生命之心为什么在这里？”
蕾娜低下头。
“父王。”
“嗯。”
“我做了一件错事。”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看着她。
蕾娜深吸一口气。
“生命之心是我带出圣殿的。”
老祭司闭上眼睛。
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一幕。
精灵王却只是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
蕾娜抬头。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房间再次安静。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使用它。”
“所以我制造了生命偶。”
“让它拿走生命之心。”
“然后把守卫引到月影谷。”
“我原本想……”
她停顿。
“想用它救你。”
精灵王没有生气。
至少表面看起来没有。
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轻轻叹了口气。
“蕾娜。”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生命之心不属于王族。”
“告诉过。”
“那你还做？”
“嗯。”
回答得异常干脆。
精灵王重新睁开眼。
看了女儿几秒。
“后悔吗？”
蕾娜沉默了一下。
“偷生命之心这件事。”
“后悔。”
“如果重新来一次呢？”
她又沉默更久。
最后。
“我可能还是会做。”
老祭司低头。
艾薇娜站在旁边。
忽然有点想笑。
因为她觉得。
这对父女其实有一点像。
都知道什么是对的。
却又都有自己绝对不会退让的地方。
精灵王似乎也没有太意外。
“你母亲以前就说。”
“你这个性格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蕾娜愣了一下。
“父王……”
“她说对了。”
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蕾娜立刻紧张起来。
“别说话了。”
“我只是醒了。”
“身体还没有恢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
精灵王看了女儿一会儿。
最后居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是笑。
“等我恢复之后。”
“你自己去长老会说明。”
蕾娜低头。
“好。”
“该接受的处罚，一项都不能少。”
“好。”
“王族身份也不能作为减免理由。”
“我知道。”
精灵王点头。
然后。
终于把目光转向房间里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艾薇娜。
“这位是？”
蕾娜立刻说道：
“艾薇娜。”
“人类旅行魔法师。”
艾薇娜听见“人类”两个字。
莫名有点心虚。
她还是礼貌地点头。
“您好。”
精灵王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翠金色眼睛虽然还带着病后的疲惫。
却依旧十分清醒。
他先看了看艾薇娜。
又看了看已经熄灭的银白火焰残余魔力。
最后。
目光停在她的手上。
“是你治了我？”
“嗯。”
“用火？”
“嗯。”
“银色的火。”
艾薇娜停顿一下。
“……嗯。”
精灵王没有继续追问。
反而微微皱起眉。
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
“见过一次。”
艾薇娜心里一跳。
蕾娜也立刻看向父亲。
“见过？”
“很久以前。”
男人说道。
“在北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薇娜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心里却已经开始迅速思考。
又是北方。
鲁道夫也是。
现在精灵王也是。
他们到底在北方见过什么？
或者说。
见过谁？
精灵王看着艾薇娜。
眼神并不逼人。
只是带着一点很深的思索。
“你是从北方来的？”
艾薇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很危险。
但直接否认。
似乎更危险。
“去过。”
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不算说谎。
精灵王看了她几秒。
然后点头。
“这样。”
没有继续问。
艾薇娜反而有点意外。
“您不好奇？”
“当然好奇。”
男人说道。
“但救了我的人不愿意说。”
“我总不能刚醒就逼问。”
艾薇娜眨了眨眼。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和鲁道夫当初说的几乎一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突然发现。
年纪大的人好像特别喜欢这句话。
精灵王又看了一眼生命之心。
“消耗多少？”
老祭司立刻回答：
“不到原本预计的一成。”
男人明显愣住。
“多少？”
“不到一成。”
老祭司自己说第二次时。
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置信。
“污染几乎被完全清除。”
“生命之心只负责修复受损部分。”
精灵王沉默。
然后看向艾薇娜。
“你知道原本的方案需要多少吗？”
“三成左右？”
“最少三成。”
“如果情况恶化，可能更多。”
艾薇娜点头。
“那确实有点浪费。”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薇娜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我的意思是……”
“生命之心很珍贵。”
精灵王笑了。
“我明白。”
“不过。”
他看着艾薇娜。
“你似乎并不觉得救一个精灵王是多么特别的事情。”
艾薇娜想了想。
“因为你首先是蕾娜的父亲。”
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却让蕾娜微微怔住。
精灵王也安静了一下。
然后。
他看向女儿。
“看来你交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
蕾娜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轻松的笑意。
“嗯。”
艾薇娜却微微别开脸。
“也没有那么熟。”
蕾娜转头看她。
“是吗？”
“认识才几天。”
“可是你已经救了我父亲。”
“顺便。”
“……”
蕾娜沉默两秒。
然后笑起来。
艾薇娜耳朵有一点红。
她决定不再说话。
生命之心当天便被送回世界树。
这件事没有再拖。
精灵王刚刚苏醒。
长老会便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关于蕾娜私自取走圣物的事情。
没有因为精灵王被救就一笔勾销。
相反。
处理得非常正式。
艾薇娜没有参加会议。
她只是后来听莫甘娜讲了一遍。
当然。
莫甘娜也是听别人说的。
最后的处罚并不算轻。
蕾娜十年内不得进入世界树核心区域。
停止参与一部分王族圣礼。
必须重新学习圣物管理与王族法令。
同时。
半年之内不得离开精灵森林。
“半年？”
艾薇娜听到这里时停了一下。
莫甘娜点头。
“好像是。”
“很久。”
“对精灵来说不算久吧？”
“……”
艾薇娜忽然想起来。
精灵和龙族一样。
寿命很长。
半年对于他们而言。
确实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可她已经在人类世界旅行了半年。
现在总觉得半年很久。
莫甘娜继续说道：
“听说原本还有更严重的处罚。”
“不过长老们考虑到生命之心没有真正受到损伤。”
“而且蕾娜主动承认。”
“所以减轻了一部分。”
艾薇娜点头。
“合理。”
“你不觉得太重？”
“做错事情就应该负责。”
她停顿一下。
“不过。”
“至少没有因为她救父亲就把她当坏人。”
莫甘娜笑。
“你很担心她？”
“没有。”
“真的？”
“真的。”
小黑趴在旁边。
尾巴轻轻拍了拍桌面。
“嘴硬。”
艾薇娜一把捏住它尾巴。
“喵——！”
莫甘娜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培养感情。”
“……”
这个理由已经越来越没有说服力。
两天后。
生命之心正式重新归位。
精灵族没有再举行中断的庆典。
只是开放了一场很简单的归还仪式。
外来旅行者仍旧不能真正进入生命之湖。
艾薇娜原本也以为自己只能远远看看。
直到蕾娜来找她。
“跟我来。”
“去哪？”
“生命之湖。”
艾薇娜眨眼。
“我可以进去？”
“不能。”
“那还去？”
“我带你。”
“这样就可以？”
“暂时可以。”
艾薇娜发现。
王族似乎确实有一些方便之处。
两个人沿着一条只供精灵使用的小路进入圣地。
小黑没有跟来。
莫甘娜也没有。
蕾娜说。
有些地方只能由她带一个人进入。
艾薇娜第一次真正走到生命之湖边。
和远远看时完全不同。
湖水非常清。
清到几乎能看见水底浅白色石头。
偶尔有细小的银色鱼群从脚边游过。
整个湖面都倒映着世界树。
越靠近。
艾薇娜越能感受到那种难以形容的生命气息。
庞大。
温和。
又古老得几乎没有边界。
世界树就在湖中央。
它真正的大小。
只有站在近处才能理解。
粗大的根系从岛屿边缘伸进水中。
树干上的银白纹路不断流动。
就像生命之心内部那些细小光线。
“它回来了。”
蕾娜说道。
艾薇娜抬头。
“生命之心？”
“嗯。”
“已经重新回到树心。”
“那世界树没问题？”
“没有。”
蕾娜露出一点笑意。
“甚至比之前更稳定。”
“为什么？”
“不知道。”
她看向艾薇娜。
“祭司说。”
“生命之心回来之后，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
“什么变化？”
“它变得更活跃。”
艾薇娜觉得这个形容有些奇怪。
“是好事？”
“至少现在看来是。”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过了一会儿。
蕾娜忽然停下。
“艾薇娜。”
“嗯？”
“谢谢。”
“已经说过了。”
“那是父王醒来之前。”
“有什么区别？”
“有。”
蕾娜认真地看着她。
“谢谢你救了他。”
艾薇娜想说“只是顺路”。
可想了想。
觉得这次再说好像有点过分。
于是最后只点头。
“嗯。”
然后补了一句：
“月蜜糕很好吃。”
蕾娜愣住。
接着笑起来。
“以后你来。”
“我让厨房给你做。”
艾薇娜眼睛明显亮了一瞬。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后还会来。”
“……”
蕾娜第一次觉得。
有时候想留住一个人。
好像也不一定需要复杂理由。
世界树上。
忽然落下一片银白色叶子。
它没有被风吹走。
而是缓缓飘向艾薇娜。
最后停在她面前。
艾薇娜伸手接住。
叶片入手的一瞬间。
她体内的魔力忽然轻轻震动。
“嗯？”
艾薇娜抬头。
下一刻。
整个生命之湖泛起涟漪。
不是风。
也不是鱼。
而是从湖中央开始。
一圈一圈。
向外扩散。
世界树无数银叶同时发出极轻的响声。
沙——
像一整片夜空突然开始呼吸。
蕾娜的神情变了。
“怎么回事？”
艾薇娜也不知道。
世界树内部。
那股庞大的生命气息第一次真正朝她靠近。
不是攻击。
也不是探查。
更像是在确认。
又或者——
在观察。
艾薇娜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可已经晚了。
绿色光芒从湖面升起。
轻轻落在她身上。
长期维持的幻术在这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扰乱。
就像平静水面被轻轻拨了一下。
浅棕色长发从发梢开始。
一点点褪去伪装。
银白色光泽在阳光下闪过。
灰蓝色眼睛也短暂恢复成原本的浅金。
瞳孔收缩。
化成一道极细的竖线。
艾薇娜整个人僵住。
糟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世界树为什么这么做。
而是——
蕾娜还站在旁边。
她立刻重新维持幻术。
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银发重新变回浅棕。
眼睛也恢复正常。
世界树的光随之散去。
湖面重新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薇娜慢慢转头。
蕾娜站在那里。
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艾薇娜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刚才……”
蕾娜开口。
艾薇娜立刻说道：
“你看错了。”
“你的头发变成银色。”
“光线问题。”
“眼睛也是金色。”
“湖面反光。”
“瞳孔好像还是竖的。”
艾薇娜沉默。
这个为什么每个人都能看得这么清楚？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幻术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象中可靠。
蕾娜看着她。
艾薇娜也看着蕾娜。
最后。
她非常认真地说道：
“有些人类魔法师会这样。”
蕾娜：“……”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蕾娜忽然笑了。
“你不问？”
艾薇娜愣住。
“什么？”
“我？”
“嗯。”
蕾娜看了一眼她重新变回浅棕色的头发。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一点。”
“那你不好奇？”
“当然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蕾娜看向湖面。
微风吹过。
长长的金发轻轻晃动。
“因为你不想说。”
艾薇娜没有回答。
蕾娜继续说道：
“父王也说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情。”
“如果那个秘密不会伤害别人。”
“我觉得。”
“没必要一定知道。”
艾薇娜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白树叶。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鲁道夫。
也是差不多的话。
难道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都会这么说？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危险人物？”
艾薇娜问。
蕾娜想了想。
“你会吗？”
“比如？”
“毁掉精灵森林。”
艾薇娜认真思考。
“不会。”
“偷生命之心？”
“不会。”
蕾娜沉默了一瞬。
“这个例子好像不太适合我说。”
艾薇娜也沉默。
然后。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
蕾娜重新说道：
“如果有一天。”
“你想告诉我。”
“再告诉我就好。”
艾薇娜看着她。
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
她只是很轻地说：
“也许。”
蕾娜微笑。
“那我等着。”
湖面吹来一阵很轻的风。
世界树的银叶在高处沙沙作响。
艾薇娜重新低头。
手里的银色叶片没有消失。
她试着把它放回湖面。
可叶子却又被风吹回来。
重新落进她手心。
“它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可能喜欢你。”
蕾娜说道。
艾薇娜抬头。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她忽然想起。
两天前生命之心第一次回应自己时。
她也说过。
可能只是喜欢我。
结果居然真的没人能解释。
“可以带走？”
艾薇娜问。
蕾娜点头。
“如果世界树主动送的。”
“当然可以。”
艾薇娜把叶片收好。
“那我要了。”
蕾娜忍不住笑。
“你不客气一下？”
“为什么？”
“……”
非常有道理。
离开生命之湖前。
艾薇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世界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树冠深处。
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绿色光芒闪过。
像一只眼睛。
当然。
树不会有眼睛。
大概。
艾薇娜没有多想。
只是重新跟上蕾娜。
可在她转身之后。
世界树最深处。
已经重新归位的生命之心轻轻跳动了一下。
一次。
两次。
某种已经沉寂了非常久的力量。
似乎因为那个银发少女的到来。
短暂地醒了一瞬。
而同一时间。
遥远到精灵森林无法看见的北方山脉深处。
一块被尘土覆盖了三千年的古老石碑。
表面某一道早已熄灭的纹路。
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只有一瞬。
随后。
重新归于沉寂。
没有任何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