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凛霜就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还是那身深色行装,只是多背了一只长条形的包袱。
“龙性本淫。”
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显比昨天亲近许多的龙,凛霜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两句,这么冷的天,居然也有心情……也不知道是该说龙族身体好还是怎么样。
小萤跟在宁澄身后,尾巴缠在腰上,绷得死紧。宁澄冲她使了个眼色,放松,尾巴要掉出来了。她涨红脸,又往腰上绕了一圈。
出城的路不好走。雾灯城在半山腰,往下全是盘山小道,雨后的石板滑得能溜冰。凛霜走在前头,小萤紧跟着宁澄,宁澄断后。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底碾过湿石子的声音。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宁澄就后悔了。
这具身体的体力差得离谱。一千三百年没怎么用过人形,肌肉软绵绵的,走几步就喘。上坡的时候,她扶着膝盖直喘气,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尾巴在斗篷里蔫蔫地垂着。
凛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宁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太慢了。”她说。
“抱歉啊,开甜品店的,没练过马拉松。”宁澄直起身,硬撑着往上爬。
下一秒,她脚下陡然一滑。
没摔。因为小萤从后面一把捞住了她,小萤的手横在她的腰上,力气大得惊人,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半扶半抱地按进她怀里。
“老板,属下背您。”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商量。
“啊?不用,我还能……”
小萤根本不听。人已经绕到宁澄身前,背对着她蹲下,尾巴从围裙下伸出来,在宁澄脚边轻轻拍着,像在催促。
“上来。”
………
宁澄犹豫了半秒,就被她抓住手腕,轻轻一拉——随后整个人趴到了她背上。她的背很窄,却稳得惊人。她托着宁澄腿弯的手微微用力,把她往上颠了颠,然后迈开步子,稳稳地往前走。
“小萤……”宁澄趴在她耳边,脸红得要滴血,“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老板别说话,风大。”她偏过头。
走在前面的凛霜忽然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宁澄觉得有些古怪,但是又难以究其缘由。
“半龙。”她忽然开口,“你的血脉,撑得住背人上山?”
小萤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撑得住。”她说,声音很轻,“老板很轻的,这龙威对我也没什么压制力。”
凛霜没再说话,只把脸转了回去。
“确实,龙族的龙威据说是跟本体的状态有关,龙威如此稀薄是否也意味着本体状态不佳……?”
闻言,小萤停下了脚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毕竟也没想到灭世龙王居然是……这么个…小孩。”
闻言,宁澄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是被看出来了,毕竟奥菲莉亚在这个世界的名声也可以说是臭名昭著,比如偷偷打地洞钻进世界树的根系大快朵颐,比如从人类城池掳走公主导致被圣教通缉为教敌,比如试图染指创生与毁灭的魔法书导致招惹上了魔法师协会全体,以至于奥菲莉亚几乎与所有的魔导师为敌。
说实话其实每个事情都不“大”,但是太招人烦了。
直到最后奥菲莉亚不知道发什么癫,真的打算灭世才被,那位魔导师逮捕,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我没有想要灭世啊,你看我,乐于助人,善解人意,完全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龙嘛。”
“外界对我的看法,完全是谣言!中伤!”
凛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流言确实不可尽信。”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没有看宁澄,而是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宁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其实早就猜到自己露馅了。小萤一口一个“老板”,尾巴金鳞明晃晃地甩着;她自己又顶着张和凛雪七八分像的脸,银发红瞳,想装普通人类都难。
可凛霜没有拆穿,也没有拔剑,只是收了寒气,继续走在前面。
宁澄趴在小萤背上,思绪乱糟糟的。小萤的背很暖,透过薄薄的衣料,把体温一下一下渡过来。
“小萤。”宁澄闷声开口。
“嗯?”
“你累不累?放我下来吧。”
小萤没有停,只偏了偏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老板已经问第三遍了。”
“……哪有”
前面传来凛霜极轻的一声咳嗽,不知是被山风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宁澄的脸有些发烫,或许是被寒风冻的吧。
哎,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都怪那个神人作者设定的什么虚弱期。
或许本意是留给主角团时间发育,但导致的结果就是转生成世界boss居然还必须靠着属下。
——分界线
入夜,三人在山腰一处背风的石壁下歇脚。
凛霜生了堆火。她没用什么打火石,只把剑往枯枝上一搭,一缕霜气漫过,柴堆竟自己燃了起来,火苗是淡蓝色的。
宁澄看得目瞪口呆:“冰系还能生火?”
“剑上有火石粉。”凛霜淡淡道,解下包袱,把干粮分成三份,递了过去。
宁澄受宠若惊地接过,小萤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半,塞进宁澄手里。
“老板吃属下的。”她说,眼睛不看凛霜,“属下的不冷。”
凛霜的手顿了一下,低头慢慢啃自己的干粮。
宁澄夹在中间,左看右看,只感觉有股奇怪的氛围,可惜前世一直是母单搞不懂。
夜里起了风。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呜咽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宁澄裹着斗篷,缩在火堆旁,还是冷得发抖。这具龙族的身体此刻却像漏了气的皮球,一点暖意都存不住。
“老板。”小萤忽然从她背后靠过来。
不等宁澄反应,一条金鳞尾巴已经缠上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一带,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小萤从背后环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两条手臂收紧,像要把她整个嵌进自己身体里。
“小、小萤……”宁澄小声挣扎,“凛霜还在……”
“她在那边守夜。”小萤说道,气息扫过宁澄的耳廓,“老板别出声,会吵到她。”
宁澄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小萤的体温高得惊人。半龙的血脉在这一刻发挥了全部作用,像个小火炉,把宁澄从头发丝暖到脚尖。她的尾巴也钻了出来,银色的,被小萤的金鳞尾巴缠着,两条尾巴在斗篷下交叠。
“老板的尾巴好凉。”小萤轻声说,指尖顺着她的尾根,极轻地抚过一片鳞,“属下给您焐着。”
宁澄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别摸那里……”她的声音细若蚊呐。
“哪里?”小萤明知故问,指尖又轻轻蹭了一下,“这里?”(指龙类的逆鳞)
“小萤!”
宁澄猛地回头瞪她,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里。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小萤的睫毛,能闻到她呼吸里混着的、淡淡的雪和龙裔的味道。
小萤也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宁澄会突然转身。两张脸只隔着一指的距离,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老板……”小萤的声音哑了下去,眼睛里的金色像融化的蜜,“您再这样看属下……”
“怎样?”宁澄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或许是这夜太冷,她居然没有躲,反而轻声顶了回去,“看你怎么了?”
小萤的呼吸猛地一乱。
她的尾巴“啪”地收紧,把宁澄的尾巴绞得更深。那双金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像捕猎前的兽,又像快要哭出来。
“老板……”她极轻、极轻地说,“您再这样,属下就……”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宁澄听见了凛霜的脚步声。
几乎是同一秒,小萤的尾巴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速度快得像从没抱过她。可她的耳根,却红得在月光下都看得分明。
凛霜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又移开。
“该守夜了。”她说,声音很平,“下半夜我来。”
“我、我去睡。”宁澄做贼似的站起来,裹紧斗篷,连滚带爬地挪到火堆另一侧。
身后,小萤极轻地“嗯”了一声,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扫了扫。
那一夜,宁澄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小萤没说完的那句话。
她说“属下就……”。
就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