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宴开始之前,礼堂里已经坐了大半。
天花板上是傍晚的天,云压得很低。四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新生们挤在门口等着分院,空气里有南瓜汁和烤面包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湿的、从湖面上飘进来的凉气。有人在交换暑假的消息,有人在传看一本杂志,斯莱特林那边有人在笑。
哈利和罗蒽在格兰芬多长桌的尽头下棋。棋盘是罗蒽从家里带来的,木头做的,边角磨得发亮。棋子是旧的,黑国王头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将军。”罗蒽命令马往前一推,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着哈利。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那道夏天晒出来的分界线。红棕色的头发滑到脸侧,被礼堂的烛火照出一层温暖的光。
“等等。”哈利说,“我还没走。”
“你走哪儿都是死。”她把下巴往手背上一压,“认输吧,哈利。”
“不认。”
“那你走。”
哈利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也没想好应该怎么走。
旁边看棋的西莫笑出声来,迪安押了两个铜纳特赌罗蒽赢。
“你快点。”她催他,“我要赢了。”
西莫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迪安又加了一个铜纳特,赌她三步之内赢。罗蒽抬起头,说三步,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迪安改口说两步,罗蒽说这还差不多,转回来敲了敲棋盘,让他走棋。
这时,礼堂的门开了。
德拉珂·马尔福走进来的时候,离宴会开始还有一刻钟。她今天把头发盘在脑后,编成一股,压得很服帖,一根碎发都没有,只有鬓角垂着一缕,那一缕发丝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很轻地晃。墨绿的校袍没有一点褶皱,领带结打得比谁都正。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斯莱特林长桌走。走到格兰芬多长桌尽头时,她停了一下。
德拉珂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罗蒽抬头看着德拉珂。德拉珂没有穿火车站那件斗篷,今天的校袍是新的,肩线收得正好,腰带束着,腰间被收进去几寸。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针,袖口露出一线白衬衫的缎面边。礼堂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映照出她的皮肤是冷的白,像纸。
“漆都掉了。”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那枚黑国王捏起来,举到灯下看了看。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很白。“用了十年,你们家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要用到掉漆。”
罗蒽的手在棋盘上,慢慢收成了拳。
“还给我。”
“怎么?”德拉珂偏了偏头,“你连别人碰一下都受不了?”
“我说,还给我。”
“喏,”德拉珂说,“你自己拿。”
礼堂里安静下来,隔了几张桌子,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在罗蒽马上要动手时,哈利站了起来。
“够了。”
德拉珂的目光转过来,落在哈利脸上。德拉珂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一把刀出鞘又马上收回去。
“波特,”她说,“你替她出头?”
“我说够了。”哈利继续说。
德拉珂往前走了一步,说:“你倒是心善,愿意维护一个穷鬼的自尊心。”
罗蒽忍不住也站了起来,哈利伸手拦住她,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这时,德拉珂她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哈利的领带。礼堂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德拉珂身体往前倾,踮着脚尖。她的脸凑到哈利面前,近到哈利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很淡的雪松香,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根部。礼堂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她停在那儿,没有动。“别说话。”她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你下一次要好好补偿我。注意别在罗蒽她们面前露馅。”
说完,德拉珂退开,转身走了。
礼堂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轰地炸开。
口哨、哄笑、敲杯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再亲一个”,有人站起来想看仔细。“她亲了他!”“你看见了吗,她凑过去了!”“没有吧,没亲上——”“怎么没亲上,那么近!”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砸过来,哈利一句都没法解释。德拉珂确实没有亲他,可她凑得那么近,近到全校都愿意相信两个死敌当众接吻了。
罗蒽手里还捏着那枚刚刚被德拉珂拿走的黑国王,她没有笑,也没有骂,但是身体微微发抖。
德拉珂走得不快,走廊里的人都给她让路。她的头发松了,几缕头发垂在颈子后面,随着她走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走到斯莱特林的长桌处,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那枚黑国王和哈利一起,她留在罗恩的棋盘那边了。
赫敏一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等礼堂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她才合上书,开口说:“马尔福刚刚亲了吗?”
哈利说她没有。
赫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说,马尔福今天那身校袍是新的,她父亲被立案,家里还能给她做新校袍。
哈利点了点头。虽然他非常的喜欢德拉珂,但是对她的父亲实在是无法同情。
开学宴散场之后,哈利被人群推着往外走,不知不觉和罗恩、赫敏走散了。当哈利走到门厅时,有人从侧面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一边的挂毯后面。
是德拉珂。
挂毯后面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德拉珂的背贴着石墙,而哈利的手撑在她脸旁边。
“你刚刚为什么那么维护韦斯莱?”她压低声音。
“我什么都没——”
“你的那个动作......”她打断他,“我以为我们交往之后,你会对我温柔一点。”
“那岂不是会暴露我们的关系?”哈利顿了顿又说道,“德拉珂,我的麻瓜朋友很多,我也是在麻瓜家庭长大,你如果接受不了,那我们就——”
哈利话还未说完,只见德拉珂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但是不重。
“以后这种话不能说,”德拉珂眼眶发红,“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能离开我,你不能食言。”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你是我的,永远。”她说。
哈利抬手,抚摸着她的金色长发。刚想说什么,德拉珂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的手。“我从那边走。”她说,“你从这边走,数三十下再出去。”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挂毯在她身后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数到三十。
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只剩下德拉珂的背影。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回头看着哈利。哈利看见德拉珂抬起手,按在胸口,按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那天晚上,哈利回到公共休息室的时候,罗蒽坐在火炉边。
她在擦那副旧棋,每一枚棋子都擦得很仔细,连国王头上那块掉漆的地方,都用袖子蹭了两遍。
“你回来了。”罗蒽说。
哈利嗯了一声。
“她亲你了吗。”
哈利停下脚步,说没有。“哦。”罗蒽低下头,继续擦着棋子。
“罗蒽。”哈利叫她。
“嗯?”
“你信我吗。”
罗蒽停了一下。“我信你。”她说,“但是我不信她。”
火炉里的柴响了一声。罗蒽拿起一枚骑士,对着火光看上面的裂纹,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那次的棋局吧?哈利。”罗蒽说道,“你有你的使命,只有你能完成的使命,我愿意在你前进道路上牺牲,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了。所以你也不会骗我的,对吧?”
哈利看着罗蒽,她抬头仰视着自己,红色头发在炉火的照耀下更显得温暖,美丽的眼睛中竟带着一丝恳求。
哈利只觉得心下一软,当即开口说道:“当然不会。”
闻言罗蒽咧嘴一笑:“我也是这么认为。”
只是瞒着你,哈利心里补充道,瞒着不算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