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
窗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五彩窗户上,一直响。屋内火炉烧得很旺,赫敏在对面写论文,羽毛笔沙沙响。她的卷发被火光烘得蓬松,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开衫的袖子推到手肘,开衫是米色的。因为洗过太多次,衣服肘部起了球。她身上是旧纸和墨水的味道,混着一点佛手柑香味。一盏烛火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棕色的卷发和榛褐色的眼睛。
罗蒽趴在桌上,假装看书,其实在看哈利。罗蒽今天穿的是莫丽织的毛衣,袖子太长,把手盖住了一半。
哈利在写什么东西,写两行停一下,又再写。罗蒽看了哈利很久,久到赫敏注意到了罗蒽的不对劲,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盯着他干什么。”赫敏问。
“没有。”罗蒽说。
赫敏说你盯了十分钟。罗蒽说我在想题。赫敏问什么题。罗蒽说是算术占卜。赫敏说算术占卜又没有作业。
罗蒽顿了一下,说:“我是在预习。”
赫敏没拆穿她,低头继续写。
罗蒽把书翻了一页,上一页她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罗蒽想的是一件事:哈利最近和自己、赫敏一起学习的时间变少了,不知道他的时间是花在哪里去了,明明也没有去训练魁地奇。
“你那篇论文写完了吗。”赫敏看着罗蒽问道,“你上周也是说快了。”
“快了,这次是真的快了。”罗蒽说,“我在打腹稿,腹稿很长。”
赫敏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论文往她那边推了推,说抄吧,别抄得一模一样。罗蒽说我不抄。罗蒽拿起笔,写了三行,又划掉两行。抬头看了一眼哈利,他还在低头写着什么。
罗蒽最近发现了一些事。
哈利喝茶开始加奶了,他以前不喝奶茶,说“甜得慌”。
哈利的领口开始变整齐,他以前从不整理领口,领结歪了就歪了,他才不管。
哈利昨天说了一句“这挺乏味的”,他以前会说“这挺无聊的”。
“乏味”这个词,不像是哈利会用的词。罗蒽想起开学第二周,哈利跟她说过一句“这挺乏味的”,罗蒽当时笑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个词了。”他说:“刚学的。”
刚学的?是跟谁学的?
罗蒽问过哈利一次,问他最近怎么老说“乏味”。哈利说这个词好用。罗蒽问哪儿好用。哈利说什么都行,无聊的课、难吃的饭、难看的人。罗蒽问难看的人?哈利说他不是说罗蒽,只有就算是瞎子也不会说罗蒽不好看。罗蒽笑着说他最好不是,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现在罗蒽想,她当时应该多问一句。
罗蒽又想起一件事。上周三,哈利说他去图书馆。但是那天罗蒽也去了图书馆,却没看见哈利。罗蒽当时以为是书架太多,所以没找到哈利。
当天晚上,哈利回公共休息室的时候脸很红。
“你脸怎么这么红。”罗蒽问。
“外面有点冷。”
“你刚从外面回来?”
“嗯。”
罗蒽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贴在哈利的额头上。罗蒽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然后又用额头顶着哈利的额头。
“你发烧了吗?”
“没有。”
“可是你的脸很红。”
“刚从室外进来,被炉火烤的。”
哈利抬起手,覆在罗蒽的手背上,罗蒽这才把手收回去。罗蒽低头哦了一声,退回自己刚刚的位置,坐下,又拿起书。
书拿倒了。
她的手指捏着书脊,指节有点发白。火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浅红睫毛照成浅金色,脸颊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罗蒽马上将书本翻正,又看了一会儿。哈利坐下来,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就在那一瞬间,罗蒽看见他袖口内侧有一点银光。
罗蒽问:“哈利,你袖子里是什么。”
哈利赶紧把袖子放下来,说:“没什么,只是之前的袖口掉了,我换了一个新的。”
罗蒽看了哈利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罗蒽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一年级,他们三个人在礼堂门口拍那张照片,她站在中间,哈利在左边,赫敏在右边,她的手搭在哈利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自己腰上。想起二年级,她生病,哈利每天来看她,带厨房的汤。想起三年级,她第一次上场打魁地奇,哈利在看台上喊她的名字。想起这个学期,哈利开始变得奇奇怪怪的。
她翻了个身,只是躺在黑暗里,听着赫敏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很晚。
她想起今天下午,赫敏问她有事情为什么不直接问哈利。她当时说,问了,哈利会说吗。赫敏说,你不问,哈利更不会说。
她现在想,赫敏说得对。可她还是不敢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最不想听的那种。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雨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她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第二天,罗蒽起得很早,她走到公共休息室,火炉还没生起来。她坐在沙发上,等哈利起床。
七点,哈利下来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哈利揉着眼睛说道。
“睡不着。”
“哦。”哈利打了个哈欠,“我昨晚也没睡好。”
“你昨晚干什么了。”
“看书,不然还能干嘛?”
“看到几点。”
“不记得了。”哈利看着罗蒽,“你为什么像审犯人一样说话?”
这时,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恰巧,这时火炉自动生起来,屋子里暖了一点。
“哈利。”罗蒽终于开口,“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说了,我在看书,在图书馆看书。”
“图书馆十点钟就关门了,你十点后在哪儿?”
哈利顿了一顿,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昨晚在图书馆学习没多久,就去悄悄和德拉珂见面了,但是这种话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罗蒽开口。
罗蒽的眼睛很安静地看着哈利:“好吧,是我问的太多了。我只是你的朋友,还是朋友之一,你没必要什么事情都和我汇报。”
哈利觉得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罗蒽,你是最重要的、最珍贵的朋友,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你。你不要说这种话了。”
罗蒽当然知道自己在哈利的心中很重要,哈利会原谅自己的小性子、会给自己买零食、会陪自己下棋、遇到危险会第一个站在自己面前。当然罗蒽自己也是这样,对罗蒽来说,哈利也是比什么都珍贵的人。
但正是这样,罗蒽对哈利的变化非常敏锐,她明确的感觉到,哈利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而且还是一个在她身边的人,一个她认识的人,或者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只能希望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