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流光消失在云后，艾莉诺拉却仍站在坡边。身后有人搬动甲片，六套骑兵重甲与鞍座被逐一送进库房，后山石棚里的狮鹫偶尔扑扇翅膀，扯得缰绳绷响，惊得看守的人赶紧退开。
鲁迪抱着一块鞍甲经过，忍不住敲了敲，笑得胡子直颤。
「这料打农具，够用好一阵了。」
艾莉诺拉没有接话。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脸上的笑渐渐收住。
「您还在想那块符石？」
「加雷斯递的是异端裁决请求。行省若批准，骑士就能凭裁定查封这里。」她转向大肥鱼，「人什么时候来，取决于文书和驻地。可他们不必等骑士，只要先封住商路，我们就买不到粮和魔晶。」
鲁迪怀里的甲片往下滑，他重新抱紧，回头看了眼仍冒着烟的工坊。昨夜试作成功，今天送风还得重做，钢坯可以换东西，却也要运得出去才行。
大肥鱼将两枚亮点投到他们面前。
【核心节点00001，艾莉诺拉·冯·罗兰。】
【核心节点00002，鲁迪·火花。】
「所以，得在他们来之前，把接入的人数加上去。」她用短杖勾出一个方盒轮廓，「传讯，查看模型，自愿贡献闲置精神力。领民接得越多，本机能处理的任务就越多。」
「让每个人都签协议？」艾莉诺拉看着图，「他们怎么接？」
「用终端。名字已经想好了。」大肥鱼抬起下巴，等她看过来，才郑重开口，「魔导小灵通。」
鲁迪盯着那个灰铜方盒，憋了片刻：「听着不怎么值钱。」
「您终于正确理解了产品定位。」
矮人的胡子抖了抖，还是跟着她回了工坊。院里几名学徒正在等安排，见鲁迪把图纸拍上案台，便纷纷围过来，甲片、铜管和能用的晶片很快摆了一桌。
「军用传音螺用秘银丝和高阶风核。」鲁迪拿着炭条，将线路重新描了一遍，「拿这些做出来，炼金院那帮老东西就该吊在门口晾着。」
「先做原型。」
「老子知道！」他把炭条往耳后一夹，抱着铜管坐到钳台前，「成不成，敲出来再说。」
艾莉诺拉也留了下来。她照图核对尺寸，能替工匠做的便搭把手，闲下来就整理缴获的物资。六头狮鹫得吃，关着的骑兵得有人看，旧城各处的人还要分水、筹粮，她在几张清单之间来回翻，直到外面天黑，才听见鲁迪喊了一声。
「试试！」
两台灰铜盒摆在案上，壳面留着锤痕，正面嵌一片薄水晶，下面排着九枚铜钮。鲁迪塞进碎魔晶，对着其中一台吼：「喂！」
另一端没有动静。
他刚皱眉，那边忽然传出一声迟来的「喂」。艾莉诺拉数着间隔，伸手想拿，鲁迪却先按住她的手腕。
「烫。」
盒子已经冒出淡淡热气。他裹布拆开外壳，密集线路挤在一起，供能槽里的碎晶也暗了一截。
艾莉诺拉看完，往后让了些：「这样的不能发给领民。还没说几句，手先伤了。」
「我知道。」鲁迪将盖子撂到案边，抹去额头的汗，「料就这些料，能送出十几米已不容易。爹，您看，是魔纹刻浅了，还是线径不对？」
大肥鱼飘到他肩旁，视界中的回路逐层展开。她没有碰仍然发烫的槽口，只拿杖尖点了点线路最挤的地方。
「声音在里面绕了三秒。还没绕晕，算它努力。」
鲁迪干脆把凳子挪开，给她腾位置：「怎么改？」
「供能和传讯分开，重复的节点拆掉，再接入子终端协议。」
蓝光掠过铜板，原来的纹路被逐一抚平。几条简洁光轨重新接通，鲁迪赶紧抓起纸，边看边描，遇到没看懂的便举手指住，大肥鱼也就让那部分停一瞬，给他看清连接顺序。
等最后一处接口亮起，盒子已经凉了。
【双向传讯、模型缓存、闲置精神力接口，挂载完成。】
鲁迪重新放入一粒浑浊碎晶，按住铜钮：「听见没有？」
声音立刻从另一端传来。
他没忙着笑，先贴住侧壳，又蹲下查看供能槽。碎晶只透着一点微光，盒子也没烫起来，他抬头看向大肥鱼，正要说话，短杖已经指向门外。
「隔墙再试。」
鲁迪抱着盒子就跑。艾莉诺拉还没走到案边，手里的终端便响起他的破锣嗓子。
「爹！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压不住的笑：「他娘的，真不用秘银！」
学徒们跟着笑起来，挤到门边朝他招手。艾莉诺拉低头查看终端，指腹触到晶片，一列目录随即展开，水箭术、地刺术、轻身术，后面都标着同样几个字。
开源免费。
她点开水箭术，完整模型和供能要求依次显现。过去在学院，导师只肯让她看缺了注解的抄本，至于完整的一份，要付几十枚金币，还得另找人引荐。
「这些，谁都能看？」
「完成接入即可。看模型免费，真正施法仍要相应的精神承载和能量。」
艾莉诺拉慢慢收紧手指：「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锁着这些吗？」
大肥鱼瞥了一眼目录：「锁上，才能收几十枚金币。」
她没有立刻接话。门外鲁迪还在和学徒试传讯，隔着墙也能听见笑声，她又看了一遍开放目录，才问起后台接入的代价。
「正常贡献百分之一的闲置精神力，自愿确认，可以退出。不调用活跃施法部分。」大肥鱼把说明调给她，「超过承载会减载，不让他们像您在田里那样硬撑。」
艾莉诺拉逐条看完，将铜盒轻轻放回案上。
「做。先给工坊、守夜和巡田的人配。」
鲁迪从门外回来，笑意却渐渐淡下去。他让学徒取来铁皮箱，掀开盖子，里面只剩七八块开裂的次级魔晶和铺在箱底的碎料。
「一百台外壳能凑，晶片也有。供能底料得全用上。」
艾莉诺拉蹲到箱边，伸手碰了碰那些灰白裂纹：「暖炉怎么办？」
「烧柴。熔炉也得改人盯着，拉风箱、添炭，费人，次品还会多。」鲁迪顿了顿，又往后山看了一眼，「旧重炮就更别指望，没晶点不响。」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噼啪作响。艾莉诺拉算过账，粮食要靠已有物资周转，炉子可以烧炭，可这些盒子一旦不做，他们仍各自困在窝棚、田里和工坊，连远处来人的消息都得靠双腿传。
她又问：「留着能撑多久？」
「省着，几天。」
艾莉诺拉将箱盖彻底掀开。
「全部用上。风箱缺人，我去安排。终端先做。」
鲁迪看她片刻，将手里的碎晶放了回去，转头冲学徒吼：「别愣着！磨料的磨料，冲壳的冲壳！谁做完一件就记一件，错了返工，别拿烫手盒子糊弄人！」
锤声重新响起。缴获的现成甲料被裁成薄片，简化外壳逐件冲出，几名学徒轮流刻线和装配，大肥鱼负责校准。艾莉诺拉坐在灯下，一台台验收、编号，过不了测试的便放回桌角，忙到后半夜，眼前的铜钮都看得有些重影。
最后一台通过时，窗外已经泛白。
一百台终端码满了柳条筐，脚边的铁皮箱却空得能看见底。鲁迪伸手抹了一把，只沾到一点灰，他盯着看了看，将盖子合上，招呼学徒抬起了筐。
破庙前，百余人正在等。
更远处的旧矿区和散居点也有人赶来，听说发东西，先以为又要摊派劳役，见到领主身后那两筐铜盒，反而更不敢往前。艾莉诺拉没有让他们久站，先叫人按住处分开登记，自己拿了一台，走到最前面的孩子身边。
小女孩七八岁，露着生满冻疮的手，见她蹲下来，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不用怕。拿着，不收钱。」
女孩回头看母亲，得到点头，才慢慢伸出手。铜盒落进掌心，沉得她两只手一起托住，艾莉诺拉替她稳了稳，指着中间的铜钮，告诉她该怎么确认。
「你叫什么？」
女孩低下头：「我没有名字。」
艾莉诺拉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把登记改成暂用住处编号，又逐条念完接入说明。母女俩都确认愿意，她才让孩子按下最后那颗钮。
【荒原089号，身份校准完成。】
【公共广播已开启。生活凝水术模型可查看。】
一线蓝光映进女孩眼中。她盯着屏幕，半天没动，母亲刚想伸手碰她，衣角便被轻轻扯住了。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妇人蹲下来，声音跟着发颤。
女孩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还空着：「我知道水该怎么过来了。」
周围的人踮起脚，盯住那只小手。艾莉诺拉扶女孩站稳，告诉她先看说明，不要急着施法，再转身取出下一台。
「第一批一百台，按户登记，工坊、巡田、守夜先配。缺的后面补，拿到的人也帮邻居接收消息。」
老矿工搓了搓手，才敢接过去。鲁迪带着学徒走进人群，亮起的屏幕越来越多，有人将盒子贴在胸口，有人试着和远处的人说话，声音一传出，邻居便笑着朝他挥手。
大肥鱼停在断柱旁，望着那些亮光。
【核心节点2。普通接入节点100。】
【分布式调度完成，可用算力扩容至接入前十倍。】
【二阶指令池解锁。】
她握了握手，原先略显虚浮的指尖凝实了一些。目录里几项灰着的指令依次亮起，核心加载进度却仍有自己的长路要走，实际供能也不会因人数增加就凭空出现。
可一百人已经接上了。
她望向远处的矿区，猫猫嘴慢慢翘起，刚要宣布验收，一声狼嚎忽然穿过晨雾。
人群静了。
小女孩抱紧铜盒，缩回母亲身边。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清楚，大肥鱼转向北方，光标已经切成了红色。
【发现大规模魔物集群，数量八百以上。】
【二阶至三阶狂暴种，血月魔狼。】
艾莉诺拉按住剑柄，快步走到断墙旁：「还有多久？」
「直线十五公里，当前时速六十公里。」大肥鱼望着升起的暗红尘雾，「十五分钟。」
剑刃出鞘。
一百台刚刚发出去的终端，同时收到第一条紧急广播。
【兽潮预警。所有用户，请保持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