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领够数的从右边走,别堵着道,下一户跟上!」
破庙侧面的空地上,铁匠铺的小学徒双手提起装满麦粒的木斗,哗啦一声倒进粗麻布袋里。排在最前头的独眼老矿工死死盯着高高翘起的秤杆,一直等到黄铜秤砣稳稳当当地停在准星上,这才连忙扎紧袋口,腾出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怀里的灰铜方盒上重重按下了确认钮。
滴。
【血月狼潮防卫战算力协作补贴:精制白魔麦五斤,已现场兑付完毕。】
老矿工拿粗糙的大拇指摩挲了两下水晶屏上跳出来的字迹,又弯腰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粮袋,闻着透出布袋的麦香,一张黑瘦的老脸终于咧开了嘴。
「嘿,还真给白麦子啊。」
排在他后头的妇人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看你那点出息!领主大人亲手签过字画过押的账,还能赖你这几斤口粮不成?」
「俺可没说大人赖账,俺就是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往墙根底下坐一会儿也能挣着细粮的。」老矿工嘿嘿直乐。
再往后的年轻后生探出脑袋打趣道:「大爷,您老人家坐着按铁盒子的那会儿,墙外头可正扑过来八百多头吃人的红毛大狼呢!换个没神尊护着的地界,您再找堵破墙根坐一个试试?」
排队的流民们哄堂大笑起来。老矿工宝贝似的把粮袋抱在胸口让开道路,眼角刀刻般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艾莉诺拉站在木桌后头,提笔核对完名册上的最后一户,啪地合上兑付账本,叮嘱两个学徒把剩下的半袋底粮抬回库房锁好,这才揉着发酸的手腕转身走回旁边的旧矿业公会办公楼。
前几天从加雷斯那六个骑兵身上扒下来的精钢重甲,外加八百多张硝制出来的血月魔狼皮,昨天傍晚终于通过跑黑市的自由商队换回了第一批粮食。艾莉诺拉说话算话,今早一开仓就先把防卫战的并网补贴一斤不少地兑付了下去,剩下的粗粮全进了领地公仓,每天支起大锅给还没分到终端的困难人家熬浓粥。至于敲下来的上千颗魔狼尖牙和污染较轻的低阶魔核,这两天也陆陆续续有外围的游商过来收走,总算让罗兰领见底的账面上有了一点能喘口气的活钱。
可等艾莉诺拉推开二楼办公室的木门,看到桌案上高高摞起的另外两叠单据时,刚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重新拧紧了。
左边最厚的那一摞,是全领地两百多户流民按了红手印的终端入网申请书。
可两天两夜连轴转下来,鲁迪的铁匠铺一共也才新敲出了三十六台魔导小灵通,里头还有两台因为学徒刻歪了滤波线,至今没能通过通电测试。鲁迪·火花在交货单底下用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大字——铜壳子拿冲床压起来容易,可里头的白水晶片全靠人眼盯着一刀刀刻,一天一夜顶天了也就磨出二十片,大小姐您就算拿鞭子抽死老子,老子脖子上也长不出第三只手来。
艾莉诺拉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泥地里,七八个还没排上号的流民正围在一个老住户身边,脑袋挨着脑袋共用一台灰铜方盒,听铁匠铺的学徒讲解怎么切换临时访客模式看凝水术。她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那叠厚厚的申请单挪到桌角,露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沓羊皮纸订单。
那是昨天来收狼牙的几支商队留下的。
这帮耳目灵通的行商在荒原外围都听说了破庙前头「天降钢枪雨、眨眼灭群狼」的传闻,一进门就神神秘秘地打听能不能从领主大人手里高价买几张杀狼的群攻卷轴。艾莉诺拉耐着性子解释了好几遍那不是卷轴,那帮老油条非但没有半点失望,反而退而求其次,说哪怕是最普通的初阶火球术卷轴也行,只要击发稳定、不哑火,罗兰领能拿出多少张,他们就敢拿现钱吃下多少张。
就在艾莉诺拉对着订单发愁的时候,桌角折叠起来的绒布披风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音。
「滴。」
原本窝在披风褶皱里、浑身边缘都退化成马赛克小方块的蓝色小胖鱼,慢吞吞地撑起了两片短小圆润的胸鳍。随着几缕幽蓝微光在鱼鳞表面流转过一圈,那些棱角分明的像素方块肉眼可见地重新变得平滑柔软起来。
艾莉诺拉连忙伸出双手把它从披风里托起来,一直等到这只胖得像个蓝皮水球似的家伙晃晃悠悠地自己在半空浮稳了,才松开手掌。
「整整两天两夜,外头忙得底朝天,你这一觉睡得倒挺踏实。」
「核心超频强制保护期间,本机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宿主差评。」大肥鱼拿两片短鳍使劲揉了揉还有些发木的死鱼眼,斜睨了一眼桌上堆成小山的账本,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友情建议00001号管理员,下次请先自行处理完桌面上的低级待办事项,再执行唤醒高级客服操作。」
艾莉诺拉懒得跟它斗嘴,直接伸手把那沓商队留下的卷轴采购意向单推到了鱼嘴前头。
「显存退烧了怎么还不把人形变回来?顶着个鱼头跟人谈生意可不方便。」
大肥鱼低头瞅了瞅自己雪白滚圆的肚皮,十分敷衍地拍了两下短鳍:「高耗能人形外显模块继续保持关闭状态,当前领地能源预算赤字严重,您的外观升级申请本机不予批准。」
「行,省电就省电吧,那你先看看这笔买卖。」艾莉诺拉点指着羊皮纸上的数字,「外头那几家商队急着进黑山脉采药,愿意按一枚标准帝国银币一张的现钱价,敞开收购合格的初阶火球术卷轴。我让鲁迪带着人试着赶制了两天,一共才交上来九张。」
大肥鱼死鱼眼微微一瞪:「两天?四十八个小时就搓出来九张?」
「是能正常丢出去炸响的合格品只有九张。」艾莉诺拉叹了口气。
她话音才刚落下,斜对面的铁匠铺工坊里头,突然隔着半个院子炸响了鲁迪·火花气急败坏的破锣嗓子:
「他娘的!最后这一笔收尾怎么又画歪了!」
大肥鱼尾巴尖儿一甩,化作一道蓝影率先从二楼窗口飘了出去。
艾莉诺拉赶紧抱起桌上的材料消耗账本快步跟下楼。才刚迈进工坊大门,就看见鲁迪正拿着一把小铁铲,黑着脸把一张还在冒着火星子的焦黑兽皮纸铲进角落的废料木桶里,旁边的石案前头,四个从流民里挑出来的识字学徒缩着脖子贴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一张底纸老子让人拿魔狼血泡了足足两个时辰,趴在案子上一笔一划勾了半个时辰的导魔线,眼瞅着只剩最后一个引火扣了,手腕子抖那么一下,啪,全他娘的白干!」
鲁迪把沾满红墨水的纯银刻刀重重拍在石案上,气得胡子乱翘,一扭头瞥见飘在门口半空的蓝色胖鱼,老矮人的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
「爹!亲爹哎!您老人家可算睡醒了!」
「先别急着认亲,把您刚才画废的半成品回路留在台面上别动。」
大肥鱼晃着圆滚滚的身子飘到石案上方,鱼眼射出一片柔和的蓝光,将石台上那张还没彻底烧穿的残缺火球术魔纹原样拓印到了半空中。紧接着,蓝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落下,咔嚓两下,将原本一气呵成、盘根错节的繁复法阵硬生生拆解成了左、中、右三块互不相连的独立几何模块。
鲁迪·火花赶紧踮着脚凑到光幕底下,顺着大肥鱼标注出来的「底层聚能」「火元素塑形」和「末端击发引信」三个拆分框一路看下去, breathing 渐渐变粗,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案台边那根平时用来压平熟铁皮的实心精钢滚子。
「爹,您的意思是……不拿手画了,把这三块纹路分开刻在铁滚子上,像染布坊印油布那样往上头滚?」
「不然呢?继续指望您那双打铁打得帕金森都快犯了的老手,一天四张半地往外抠?」
鲁迪花白胡子猛地一翘,这回却半句脏话都没敢顶回去,反而眉开眼笑地嘿了一声,双手抱起那根几十斤重的精钢滚子就往石案中间搬。
艾莉诺拉抱着账本走到石案旁,等这一鱼一矮人拿着卡尺比划完了滚筒的直径,才伸出手指点了点三道拆分模块之间的空白交界处:
「光拿铁滚子把花纹印到纸上可不够。火球术的导魔墨水讲究一气呵成,要是分成三截滚压,接口的地方魔力断了流,或者前后两个滚子稍微错开半根头发丝的缝隙,卷轴不是变成哑炮,就得当场炸在手里。」
「流水线动态套准与魔力桥接由本机的局域网后台负责实时校准,不过机械运转的物理供能得另外算账。毕竟机器可不会因为挂上了本机的网,就自己学会喝西北风长力气。」大肥鱼甩了甩尾巴,鱼眼扫向工坊墙角的木架,「昨天拿狼牙换回来的那批新碎魔晶呢?」
鲁迪连忙跑过去抱来一只上了锁的小木匣,咔哒打开盖子,又转身把角落里两坛刚调配好的暗红墨水和三大捆灰麻纸一并指给大肥鱼看。
匣子里的次级碎魔晶是昨天傍晚刚拿三百颗完整狼牙从黑鸦佣兵团手里换回来的,艾莉诺拉今早刚定过规矩,先留足后续制造魔导小灵通的底料份额,剩下的边角碎料才拨给工坊试制机器。至于那两坛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导魔墨水,则是用过滤去毒后的血月魔狼心头血,混合研磨成极细粉末的魔晶渣子调出来的,连同那批浸过草药汁的厚实灰麻纸,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地登在艾莉诺拉怀里的账册上。
艾莉诺拉低头核对了一遍木匣里的晶石数量,啪地合上账本:
「家底就这么点,只够你们做一轮样机试制,绝对经不起随便炸着玩。听我的,今天先老老实实攻克最稳当的一阶标准火球术卷轴,商队名单上提的那个什么三阶连珠爆炎术,一张都不许碰。」
「非常明智的止损决策,本机目前同样暂不提供任何越级幻想代工服务。」
大肥鱼鱼尾一摆,一张标注着精密齿轮传动比与滚筒卡槽公差的立体工程图便悬在了钳台正上方。鲁迪·火花眼里冒着绿光,抓起大铁锤就冲四个学徒一通大吼,把石案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清空。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申时。
三组车削得溜光水滑的精钢滚筒被依次嵌进了沉重的橡木底座里,滚筒表面严丝合缝地套着一层薄如鸡蛋壳、蚀刻着凹凸魔纹的秘银混合铜皮,底座正下方则用两指宽的柔韧生牛皮带,直接连到了侧面的一具脚踏木板上。
鲁迪擦了一把脸上的铁屑,没敢直接上墨,先塞了一张白麻纸进去空跑了一遍。
大肥鱼悬在三道滚筒上方,拿微弱的蓝光精细微调了两次印模之间的咬合间距,确认空载状态下纸张走位分毫不差,这才拍了拍短鳍,准许装填导魔墨水正式试机。
随着鲁迪将一勺暗红色的魔狼血墨汁倒进顶部的紫铜导墨槽,站在侧面的小学徒深吸一口气,右脚踩上木踏板,吭哧吭哧地往下蹬动起来。
嗡。
第一道刻着聚能阵的精钢滚筒稳稳压下,浸过底液的灰麻纸表面顿时亮起了一圈规整的暗红墨线。
鲁迪·火花看得心头火热,下意识地弯腰把大脑袋凑到了滚筒跟前。站在旁边踩踏板的小学徒见第一道花纹印得这么漂亮,也忍不住惊喜地探出脖子往滚筒缝隙里瞄——就这么一分神的工夫,他踩在木踏板上的右脚脚腕子没收住力道,猛地往下重重一滑!
嘎吱!
绷紧的生牛皮带骤然往前狂蹿了半格!
咔嚓一声脆响,第二道负责火元素塑形的滚筒印模,带着滚烫的魔力墨水,结结实实地斜压在了第一道聚能阵的边缘线外头!
刹那间,刺目欲滴的暴走红光顺着错位的墨线从纸面上高高鼓起,半空中大肥鱼头顶的光标瞬间切成了血红色:
「回路短路!全员立刻后撤!」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的艾莉诺拉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揪住那个还在发懵的小学徒的后衣领子,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整个人往后拽离了脚踏板!
轰——!
一声闷雷般的爆响在橡木底座上方炸开!
装满魔狼血墨水的紫铜导墨管当场炸裂,狂暴的赤红火苗裹着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飞溅的墨点哗啦一下卷上了木制机架!鲁迪·火花怪叫一声,顶着火苗扑上去抡起铁钳,一钳子死死夹断了还在惯性乱转的生牛皮带,守在门边的另一个学徒也拼命抱起墙角的消防沙桶,冲上来对着冒火的滚筒劈头盖脸地倾倒下去!
哗啦啦一阵乱响。
等明火被黄沙彻底闷灭的时候,整间工坊里已经呛得全是黑烟。
放在机架旁边的二十几张备用灰麻纸被飞溅的火星子烧成了焦炭,传动用的生牛皮带断成了两截,鲁迪左边那撮花白胡子更是直接烧卷了半寸。刚才踩踏板闯了祸的小学徒后背死死贴着石头墙根,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看见艾莉诺拉捂着嘴从浓烟里走过来,吓得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带着哭腔说自己愿意拿往后三年的工钱赔这台机器。
艾莉诺拉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低头瞥见他右手手背上被沸腾墨水溅出来的几个水泡,先扭头叫旁边的同伴带他去院子水缸边拿凉水冲干净,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看向悬在半空的大肥鱼。
「大肥鱼,动手之前你跟我保证过,只要接入魔网,滚筒偏移会自动修正,魔力异常会立刻断流。」
大肥鱼没有顶嘴。她绕着被黄沙盖满的断口飞了一圈,蓝光扫过炸裂的紫铜管,在半空的光幕上老老实实地用红圈标出了两处设计缺陷。
「本机的后台校准算法只能微调印模的横向角度,无法在物理层面上瞬间刹停一条被人力猛踹的皮带。此外,魔力阻断阀之前只设在了总进墨口,忽略了紫铜管内部残留墨汁的逆向回火效应,属于一号工程样机的安全冗余设计不足。」
大肥鱼顿了顿,转过鱼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蹲在院子里冲冷水澡的小学徒的背影,难得没有甩锅:
「工业流水线的容错率,本就不该建立在操作工人绝对不犯错的前提上。这次炸机,算本机的锅。」
鲁迪·火花拿黑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黑灰,一句话也没多抱怨,直接拎着扳手蹲到断成两截的牛皮带旁边,仰着脖子等大肥鱼改图纸。
很快,一套机械式限速飞轮、三段式独立单向止逆墨阀,以及一套哪怕脚下踹得再猛也只会按固定格数往前走的单向棘轮步进送料机构,被大肥鱼逐一补进了蓝色光幕里。
艾莉诺拉仔仔细细听完修改方案,又亲自指挥剩下的三个学徒,把所有备用纸张和调配好的墨水桶全部搬到了三米开外的独立石槽后头,随后伸手指了指橡木机架的最外侧:
「光靠棘轮还不够,在这个顺手的位置给我加装一根一拉就能彻底卡死滚筒、切断碎魔晶供能的铁制急停杆。以后只要机器开动,必须有一名专职安全员手扶着急停杆盯着走纸,谁也不准把脑袋凑到滚筒跟前看热闹!」
「老子这就加!」
鲁迪大手一挥,师徒几个立马重新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大肥鱼把每一个新增安全零件的毫厘尺寸死死钉在半空的光幕上,鲁迪亲自操刀拆换棘轮齿轮、焊接分段墨阀,艾莉诺拉则拿着卡尺守在旁边,把三处防回火隔板和铁制急停杆的联动卡扣挨个检查了三遍,一直忙活到傍晚夕阳西沉,才重新往底座卡槽里嵌进了那粒供能碎魔晶。
这一次,工坊里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两米开外的安全白线后头。
随着底座里的灰白碎魔晶亮起微光,大肥鱼头顶的校准模块同步接通。第一张浸过导能底液的灰麻纸被棘轮卡扣咬住,咔哒、咔哒,不疾不徐地平稳送入第一道滚筒下方。
聚能、塑形、封固引信。
三道包裹着秘银铜皮的精钢滚筒依次轻柔合拢,一抹极其温顺的暗红色魔力微光顺着湿润的纸边流转了一整圈,紧接着,第一张墨迹均匀得如同刀裁出来的初阶火球术卷轴,顺着出料滑槽,啪嗒一声稳稳落进了底下的柳条筐里。
咔哒,第二张落筐。
咔哒,第三张落筐。
棘轮咬合的清脆金属声在安静的工坊里渐渐连成了均匀的节拍。鲁迪·火花原本紧张得高高举在半空、随时准备扑救的大手,举了足足两分钟都没能放下来。老矮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柳条筐边,双手捧起最上头的一张卷轴,迎着油灯的亮光仔细查看三道回路的咬合接缝,嘴巴才刚要往耳根子后头咧,咔的一声闷响,正在运转的滚筒机器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鲁迪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只见站在机架侧面的艾莉诺拉正用右手死死拉着那根刚装上去的铁制急停杆。
「安全验收还没完呢。」艾莉诺拉神色平静地松开急停杆,冲旁边的学徒下令,「现在手动关掉二号墨阀,再从进料口故意抽走一张空白纸,重新踩踏板启动。」
学徒连忙照做。
当那截缺了纸张的空位顺着皮带转到第二道塑形滚筒下方时,上方的秘银印模被单向卡扣稳稳锁在原处,根本没有往下落墨,同时出料口侧面的白水晶片当即闪起了淡黄色的「缺料待机」提示光。
艾莉诺拉这才彻底松开扶在急停杆上的手,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冲鲁迪扬了扬下巴:「鲁迪大叔,从筐里随便抽十张成品出来,咱们去旧矿道外头的乱石堆试试响。」
五分钟后,工坊后山废弃矿道外的乱石滩前。
轰——!!
一团脸盆大小的炽烈火球在二十步外的黑石堆中心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卷着通红的火星子冲起两米多高,当场把一块磨盘大的花岗岩炸得四分五裂!
艾莉诺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慢慢飘落的一撮洁白纸灰,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炸坑——论起激发速度与爆炸威力,刚才这张拿灰麻纸和魔狼血印出来的流水线货色,跟她在帝都皇家学院魔导商店里花两枚银币买来的标准初阶羊皮卷轴相比,几乎找不出半点差别。
旁边的鲁迪·火花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把从学徒怀里抢过剩下的九张测试卷轴,扯开嗓子嗷嗷叫着,一张接一张地朝远处的乱石堆甩了出去。
轰!轰!轰!轰!
九团耀眼的火光在暮色笼罩的荒原上接连炸响,整整十张随机抽检的灰麻纸卷轴,从头到尾没有一张哑火,也没有一张延迟哪怕半秒!
等到最后一团火球在碎石堆里熄灭,鲁迪保持着往前甩手的姿势僵在原地,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蒲扇大手,憋了半晌,突然抬起右手,啪地给了自己那撮烧焦的花白胡子一巴掌。
「老子带着四个徒弟,不眠不休熬红了眼画两天,才抠出来九张。」
老矮人猛地转过身,望向身后那间亮着油灯的破石屋——屋里头那台拿烂木头底座和三根精钢滚子拼出来的古怪机器,刚才从开机到拉闸,满打满算一共也就转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两人还没迈步走回工坊正门,就听见院子外头的拴马桩旁已经吵翻了天。
听到后山连续不断的火球爆炸声,原本在破庙外头等消息的金穗商会管事和黑鸦佣兵团的后勤头目早就坐不住了。一个手里挥舞着加盖了商会红印的粮草折算单,另一个死死按着腰间鼓鼓囊囊的银币钱袋子,两个人在工坊窄小的门槛前头挤得脸红脖子粗,谁都不肯让谁先进门登记。
「都别吵了,想要货的往后退一步!」
艾莉诺拉不卑不亢地从两个壮汉中间挤过去,啪地一声把刚刚写好的十发全中验货单压在了门口的木案上:「罗兰领做买卖讲究先来后到,按昨天留单子的顺序谈。今天试机印出来的这批合格品要留样做稳定性复检,明天一早辰时,准时交第一批现货。」
两个见多识广的管事低头看了一眼验货单上那一行刺眼的「十发十中、零哑火」记录,再闻闻鲁迪胡子尖上还没散尽的纯正硫磺火药味,当场就把嘴闭上了,紧接着又异口同声、眼巴巴地问起了这批火球卷轴最多能给他们批多少张。
艾莉诺拉没有急着看半空的大肥鱼,而是先转头低声问了鲁迪一句库房里的现成底料还能印多少,得知眼下泡好的灰麻纸和魔狼血墨水只够印三百来张后,这才抬眼向大肥鱼询问后续补齐原料后的极限产能。
「算上工人三班倒、每两个时辰停机清洗滚筒余墨、以及百分之五的随机抽检损耗,这台一号机满负荷运转,一天一夜可以稳定出货三千张。」大肥鱼在只有艾莉诺拉看得见的视界里调出产能表格,「前提是合格的灰麻纸、魔晶粉与底液原料必须按批次准时拉进院子。」
外头的金穗商会管事只听见了「三千张」这个数字,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一拍桌子就要直接包圆一千五百张,旁边的黑鸦佣兵团头目更是毫不示弱,把钱袋子往桌上一砸,剩下的那一千五百张他全要了。
艾莉诺拉让人先拿炭笔把两家的采购意向记在册子上,并没有当场收他们的定金。就在这时,大肥鱼慢悠悠地晃了晃尾巴,把一份早就拟好的【商业大客户捆绑销售协议】推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条款写得极其霸道——凡采购本领地工业卷轴者,每订购一百张初阶火球卷轴,必须强制搭售三台「魔导小灵通」外贸版终端,终端硬件工本费另算,且买方必须签署为期三十天的日常闲置精神力并网协议。
「大肥鱼,鲁迪大叔一天一夜才磨得出二十台终端,咱们自己村里还有两百多户流民排着长队等机器呢。」艾莉诺拉看完条款,不动声色地用手指点了点桌角的领民申请册。
大肥鱼立刻在视界侧面弹出了另一份拆分排产计划:「两家商队合计订购三千张卷轴,按比例只需搭售九十台外贸版终端,分五天随卷轴批次交齐即可。这九十台完全不占用本地领民的每日二十台配额,直接让这两家商队自己出马车拉铜料和白水晶原石过来抵扣,您再从村里挑十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冲压外壳,把最费时间的晶片刻制工序拆成五道流水线,产能立马就能翻倍。」
艾莉诺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笔一本万利的买卖,确认不会耽误自家领民分机器,这才抬起头,神色郑重地看向面前那两名急不可耐的管事。
「三千张卷轴的意向单我可以接,但罗兰领有个规矩,每提走一百张卷轴,必须按成本价配套买走三台我们工坊特制的传讯终端。」艾莉诺拉指着纸上的附加条款,一字一句地说道,「并网说明会白纸黑字写进契约里,每天只调用极少量的闲置精神力,有固定时限,人要是累了随时可以按键断开。但这九十台终端你们拿回去之后,必须发给商队护卫和佣兵兄弟们自愿随身使用,谁要是敢签完字把机器锁进货箱里吃灰,后台一旦检测到空载,下一批卷轴立刻停供!」
黑鸦佣兵团的后勤头目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满是刀疤的后脑勺。刚才他在院子外头早就瞧见领地护卫队拿着那灰铜小盒子隔空喊话的稀奇样儿了,再一听这玩意儿不仅能当军用传音螺使,里头居然还白送全套不加密的一阶基础法术模型,当即把大腿一拍,痛快无比地连声答应下来。
艾莉诺拉怕他们回去之后闹出误会,又特意板着脸补充了一遍「模型免费看并不等于看了就能立刻变法师,真正要把水箭和火花搓出来,还得靠佣兵自己花力气冥想积攒魔力」,两边管事依然乐得合不拢嘴,争先恐后地凑在油灯底下,把预付铜料、分批提货和三十天并网的契约条款一条接一条地落到了羊皮纸上。
鲁迪·火花抱着铁钳在旁边听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尖,把大胡子凑到了大肥鱼的腮帮子旁边,压低嗓门嘀咕道:
「爹,老子怎么越听越迷糊呢?您这到底是带着咱们卖火球纸呢,还是变着法儿地往外头塞那小铁盒子呢?」
「准确地说,是卖工业标准纸,顺便赠送宝贵的局域网入网资格。」大肥鱼慢条斯理地吐了个泡泡。
「可那铁盒子您不也照样收了他们五枚银币一台的工本费吗?」
「所以本机才反复强调是赠送入网资格,而不是免费白送硬件盒子。鲁迪工匠,请您在商业谈判场合注意合同用词的严谨性。」
老矮人摸着烧焦的胡子尖儿蹲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艾莉诺拉站在桌后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低头将两份签满了名字和红手印的采购意向单稳稳压进了账册最底层。
算上今晚连夜赶印出来的这一百多张现货,罗兰领总算有了第一批能正大光明拿出去换真金白银的工业拳头产品。只是看着单子上那三千张的庞大缺口,后头的灰麻纸采购、魔狼血提纯还有新学徒的工钱,每一笔都得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跟上才行。
夜色彻底黑透之后,铁匠铺工坊里的油灯依然亮如白昼。
因为今天第一批真正入库的现货满打满算还不到两百张,除了金穗和黑鸦两家大主顾之外,另外几支闻讯赶来的中小型商队管事谁都不肯走,围在院子门口把往后五天的排产名额问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破庙广场最外围、火把照不到的阴影货车旁。
一个浑身裹着厚重灰熊皮斗篷的高瘦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夜风里,低下头,借着远处工坊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微光,将刚刚花高价从一名佣兵手里转买来的两张试卖版火球卷轴,上下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粗糙的灰麻纸在夜风中哗啦轻响。
男人瞳孔微微收缩——这两张卷轴上头,无论是聚能阵的圆弧半径,还是最末端那道用来锁死火元素的收尾墨钩,不能说是十分相似,只能说是连边角处甩出来的半粒墨点都一模一样!
刚才他在人群外围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十七岁的小领主嘴里报出来的「日产三千张」虽然只是五天后的承诺产能,并不是今晚就能拿出来的现货。可只要那间破石头屋子里的怪机器真能做到哪怕一半的产量,不用等到下个月,整个黑石行省所有靠手抄卷轴牟取暴利的魔法公会店铺和黑市作坊,全都得关门大吉重新算账!
男人缓缓垂下叠着卷轴的右手,宽大的熊皮袖口往后滑落了一寸,露出手腕内侧一枚用暗银镶嵌的冰冷徽记。
一把往下滴血的短匕首,缠绕着一只展翅的独眼渡鸦。
黑石城地下黑市早在前天就已经收到了风声,说北边这片鸟不拉屎的流放荒原上,有人鼓捣出了一种不用秘银就能隔空传话的廉价灰铜盒子。上头派他混在收狼皮的商队里跟过来,原本还想先摸清底细再动手,可如今连一块银币一张的工业火球卷轴都堂而皇之地摆上了货架,那就再也没有半点继续等下去的必要了。
男人面无表情地将两张火球卷轴收进怀里,抬起头,越过吵吵嚷嚷的商队马车,望向几十步外那栋孤零零的旧矿业公会办公楼。
漆黑的二楼走廊尽头,只有最东头的一扇木窗还透出温暖的橘黄灯光。
透过半开的窗格,隐约能看见那个身穿旧裙装的年轻女领主正伏在案头奋笔疾书,而在她手边的油灯灯罩旁,一条巴掌大的蓝色怪鱼正懒洋洋地悬在半空打着哈欠。
灰熊斗篷底下,男人粗糙的五指悄然按住了腰间淬毒的破魔匕首。
不急。等二楼那盏油灯一熄,就立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