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以后,影刃又等了一刻钟。
楼下的守卫刚换过班,两人捧着铜盒从院前经过,靴底踩得碎石沙沙响。等脚步绕到楼后,他才攀住窗檐,将阴影战气送进木框缝隙,轻轻拨开了插销。
床上的少女侧身睡着,半页材料账压在手边。那条蓝色怪鱼挤着枕头,白肚皮朝上,短鳍还搭在被角。
傍晚在工坊,就是它说一天能做三千张。
影刃摸了摸怀里的样品。两张灰麻纸叠在一起,连边角的落墨都分毫不差。他来时接的命令,原本只是查清传讯器的来历,如今看来,值得带回去的远不止铜盒。
他翻进房间,抽出毒匕。
暗影刺客公会行省分会首席,这个名头不是买来的。死在他手里的三阶魔导士和重甲骑士已经超过十人,今晚只要留下一个活口,怪鱼最好活捉,领主则没有那个必要。
脚下发力。
木地板轻轻一响。
艾莉诺拉睁开眼,寒光已经到了床前。她扯起被子朝墙角滚去,阴影风刃划穿布面,擦过鬓角,撞上床头的花瓶。
砰!
彩釉碎片溅了一地。
第二道气刃紧跟着扫来,肩头一凉,睡裙裂开了口子。艾莉诺拉贴住石墙,伸手去够短剑,剑鞘却先被一只靴子踏住。
「别找了。」
影刃抬起毒匕,枕边也在这时亮起蓝光。
【检测到高危单位,近距防卫模块启动。】
大肥鱼睁开一只眼。刺客脚底的战气回路在她的视界里逐段展开,附着窗框的阴影锚点还没撤去,新的落点已经接到了床沿。
窗外的风仍在往屋里灌。
【反转附着回路牵引方向。】
刀尖猛地偏了。
影刃被拽离地面,额头结结实实撞上横梁,毒匕脱手,扎进了床板。他本能地扒住木梁,催动战气,想钻进梁后的阴影,鞋底却先贴上了天花板。
双臂随即收拢。
人倒悬在床前。
「什么东西!」他挣得木梁吱呀作响,大肥鱼仰头看了一眼,确认支撑没问题,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请停止损坏用户房屋。」
黑雾从影刃肩头涌出,刚离开皮肤便散成白光。他愣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又试着催动了一次战气。
屋里更亮了。
连床底的纽扣都照得清楚。
「我的暗影战气……」
「正在回收,足够支付当前约束和照明。」大肥鱼用短鳍拍了拍肚皮,「感谢支持。」
影刃僵在半空,门外却已响起急促的脚步。艾莉诺拉听见守卫叫门,用被角裹住毒匕,放到床内侧,再披上外袍,捡起短剑。
「刺客已经控制。两人守楼梯,其余清查院子,不准单独追出去!」
守卫应声散开,门边留下两道身影。她这才回头,大肥鱼已经闭了眼,正往枕头中央挪。
「危险解除,用户可以继续休眠。」
艾莉诺拉看看天花板。影刃鼻梁挂着血,眼睛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顶着这个睡?」
「亮度可调。」
「我说的是人!」她抬剑指了指,大肥鱼翻过身,嘴边冒出一颗气泡。
「建议闭眼。」
艾莉诺拉深吸一口气,跨过地上的碎瓷,走到桌边时却停了下来。一片百合纹样落在桌脚旁,断口从花心穿过,另一半已经找不全了。
母亲说过,这只花瓶摆在窗边最好看。
从王都带出来时,她裹了三层旧衣,一路没敢交给别人。现在她蹲在地上,捡起那片还认得出的花纹,指腹被断口硌得发疼。
「瓦罐而已。」影刃冷笑,「不如心疼自己的命。」
艾莉诺拉没回头,先把碎片放好。
「大肥鱼,让他离我的东西远一点。」
影刃被挪到房间中央,她拖来木椅,翻开空白账簿。椅脚擦过地板的声响停下后,房里只剩笔尖蘸墨的轻响。
「名字。」
「公会的人不会招供。」
她在纸上写下花瓶、睡裙和床板,窗锁后面添了待查。影刃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
「你欠我的。」
枕边飘来一句:「建议两百倍索赔。」
艾莉诺拉的笔停在花瓶后面。
「这只没有第二个。」
大肥鱼睁眼,看见桌上那片百合纹,没再催她加价。等艾莉诺拉翻过一页,才抬鳍调整了约束。
「现在说吧,谁让你来的?」
影刃闭紧了嘴。
一刻钟后,影刃的双脚重新落地。
他被固定在椅子上,缓了几口气,额角绷起的筋才慢慢松开。两名守卫进来搜身,取出暗银徽记、钱袋和几张折好的纸,大肥鱼拨开纸页,工坊的侧门、堆纸处和领主府的窗户便露了出来。
最后一张写着接应地点。
「谁让你们碰的!」影刃猛地挺起背,白光随之亮了一下,手腕却没能离开椅背。
艾莉诺拉把地点抄给守卫。
「先查附近有没有人,能封路就封路,别冒进。拿不准,回来报。」
守卫离去后,她给自己倒了半杯冷水,也给影刃留了一杯。搜出来的信物摆在两人之间,滴血匕首和阴影渡鸦的纹路在灯下清清楚楚。
「继续,谁派你来的?」
这一夜,她把答案逐项记下,过一阵便翻回前页再问。影刃先说黑市,随后编出一个掮客,等她问到信物如何查验,又不得不改了口。
门外终于送回消息,接应处只剩一堆未熄的炭灰,人已经走了。
影刃听完,盯着窗户许久,再没提公会会来救他。
天色泛白时,艾莉诺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名字。」
「影刃。」
「我问雇主。」她把笔搁在纸边,没有急着催。影刃动了动发干的嘴唇,终于说出一个名字。
「金霍姆。地下黑市最高议会的常务理事。」
笔尖重新落下。
「因为卷轴?」
「还有传讯器。他先让我查工坊,设法带走契约兽。」影刃看向搜出的样品,「今天看见卷轴,我才决定先动手。」
艾莉诺拉翻开工坊图,鲁迪的石台和学徒常坐的位置都标在上面。
「今天开机,今天就要杀人?」
「你以为商人只看今天卖了多少?」影刃的嗓子哑了,「一样的回路,一样的威力,一枚银币。买家拿到样品,就会等着你们交货,不肯再按旧价买。」
她攥紧纸角,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杀了我以后呢?」
「拿图纸,带走怪鱼。带不走,就毁掉工坊。」
艾莉诺拉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问还有哪些人。影刃报出两个联络点,她分开标注,交给门外核查,仍留人守住楼梯和院门。
等屋里安静下来,大肥鱼浮到了桌沿。
「报酬向谁结算?」
「黑市总部的账房。」
「姓名,接头时间,信物怎么用,一项项说。」
影刃望着那双半眯的眼睛,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艾莉诺拉换了张纸,把交接地点、查验标记和账房的行程分别记下,问到付款凭据时,椅子上的人忽然坐直了。
「你们想查账?」
「总得知道找谁赔。」她指了指第一张清单,影刃的视线却躲开了。
「那本总账不只记暗杀的钱。」
艾莉诺拉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影刃喉结滚动,最终低下声音。
「边境黑市总部,地下密库,三号暗格。暗语是黑鸦在月圆之夜啼鸣,但只能过第一道查验。库门还有钥匙,账房才有。」
「你去过?」
「有回结余款,我跟他下去过。他从暗格里拿核账底册,我看见了。」
笔尖停在钥匙两字下面,圈了一道。
「里面还有什么?」
影刃先看了眼门口,声音更低了些。
「走私分成,魔晶回扣。十七名领主,还有圣辉教廷巡查官的收款凭据。我只看过几页,不知道全部名字。」
艾莉诺拉握着笔,好一会儿没动。
加雷斯的裁决请求还悬着,如今教廷又出现在黑市的账上。她从头读了一遍记录,在页首添上待核口供,随后把涉及领主和巡查官的几项单独划开。
「这些分开查。不能他说了,就把人全算进去。」
大肥鱼点头,光幕上接起黑市、账房和仓库之间的虚线,尚未核实的地方仍灰着。艾莉诺拉将纸压在墨水瓶下,再把工坊的履约账翻出来。
「先确认信物和路线,再找账房。订单的钱得留够,三千张卷轴、九十台终端,五天交齐,不能误。」
「客户履约资金,列为保留项目。」
短鳍划过光幕,开支被另列一栏。影刃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俯身核账的少女,忍不住开口。
「你们不知道金霍姆有多少钱。」
艾莉诺拉抬起眼。
「那就查清楚。」
大肥鱼卷起暗银徽记,猫猫嘴慢慢翘了起来。光幕还没开始填数字,她先低头看向赔偿单。
「用户,漏了一项。」
「什么?」
「夜间加班。」
艾莉诺拉瞥了眼被它占住的枕头。
「你不是说免费?」
「照明免费。」大肥鱼把信物搁在清单旁,影刃望着那枚徽记,忽然觉得这笔报酬还不如从没接过。
「讨债,另算。」
窗外,第一辆运材料的货车停在院门前。艾莉诺拉听见车夫叫门,收好口供,又把百合纹碎瓷放进抽屉。
再抬头时,光幕上多了一行字。
【待核实索赔对象,金霍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