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拉核完最后一项开支,在账页中间划了条线。
线上是三千张卷轴、九十台终端,纸、墨、魔晶和人工都已留足。五天内要交齐的货,不能因为别的事耽搁。线下剩着三十七枚金币、七十二枚银币,她用笔圈住,推到大肥鱼面前。
「这才是能动的钱。买粮、修墙,也得从这里出。」
大肥鱼正用短鳍压着一张纸,闻言将它拨了过来。艾莉诺拉没有急着看,先按住纸角,盯着她问:「你先说,最多可能赔多少?」
「八枚金币,包括查账、运货和交易费用。超过这个数,停止追加。」
「订单的钱呢?」
「不碰。」大肥鱼敲了敲账页上方,「请勿反复质疑客服的记账能力。」
艾莉诺拉这才松手,拿起桌旁的薄册子。
影刃招供后的第二天,去查账房的人回来了。信物是真的,交接地点也对,那名账房原本等着结清刺杀尾款,听说影刃被扣,先问的却是自己有没有被供出来。
她没许诺赦免,只让人带回一句话,拿凭据来,按自己经手的事作证。
当天夜里,账房便带着核账底册进了楼。
如今摊在桌上的几页仓单,已经由金穗商会逐项验过。涉及教廷的部分却仍只有经手签记,找不到原件,就还不能下结论。艾莉诺拉翻过那几页,在大肥鱼按住的地方停了下来。
三个借款人名下,写着同一组货号。
「同一批魔晶,押了三次?」
「两份查实,第三份还在核。」
她皱起眉,又往前翻了翻:「金穗商会知道了?」
「他们的管事在楼下。」大肥鱼朝楼板看了一眼,「比您起得早,也比您生气。」
话音刚落,下面便响起椅腿刮地的声音。
艾莉诺拉合上抄本,带着账页下楼。管事已经等在桌边,见她过来,立刻把一张借据摊开,指尖重重点在还款日期上。
「四天后到期。上个月金霍姆还说,货在仓里,谁验谁看。现在倒好,同一间仓,来了三家债主。」
「你们准备怎么办?」
「停续借,验抵押货。能追回多少算多少。」
艾莉诺拉听完,将桌边的地图拉过来。黑市仓库旁,几条通往荒原的货路绕着旧城展开,她沿着其中一条看过去,手指停在两处货栈之间。
管事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
「你想买?」
「想谈。」她抬起头,「但先说清楚,领地没钱买整个黑市。」
「我们也没打算让你买整个黑市。」
他转过地图,点出靠近黑石旧城的两处货栈。仓库收回来仍要雇人看守,商路断了,也不会自己生出钱,若有人接着经营,总比锁门闲置好。
「这里可以先议。其他债主那份,我做不了主。」
艾莉诺拉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拿起笔。
「那就一项项谈。」
大肥鱼落到桌角,头顶光标随之亮起。
【索赔对象资产核验中。】
【请勿提前庆祝。】
午后,边境交易所。
巴罗夫把报价单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上面确实只有一百标准单位,才笑出声。
罗兰商会,次级魔晶,七日后交货。
每单位十四枚银币。
黑市今天仍卖二十枚。
「那个丫头总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把单子丢回桌上,示意幕僚接下。对方却没走,捧着契约又往前递了一点:「她们缴了足额初始保证金,金穗商会只代办验货和结算,没有无限担保。」
巴罗夫伸手拿笔。
「还有,合约每日结算,亏了要补保证金。订单和领地都不在抵押范围内,就算她们违约,也不能据此拿走工坊。」
笔尖停住了。
幕僚低下头,没再往下念。
「我认得字。」
巴罗夫签下名字,甩掉笔尖的余墨。这笔货不多,他还不至于放在心上,真正让他烦的是最近来买卷轴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要先问一句,价钱能不能再降。
有人带来了荒原工坊的样品,还有几家铺子,干脆取消了下个月的订货。
他越想越不痛快,叫住准备离开的幕僚。
「原料再提一成。让她们知道便宜货是怎么赔钱的。」
同一天下午,涨过价的货车便停在了工坊门外。
鲁迪拿着送货单,连车都没让进。
「上车前说的价,到门口又涨?拉回去!」
车夫没有立刻动,朝门里张望。滚筒仍在转,另一侧还停着金穗商会的车,契约里定好价的材料正一袋袋卸下来,堆在验货台旁。
鲁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顿时明白了,把单子往车帮上拍得啪啪响。
「想看老子停工?明天再来!」
艾莉诺拉从出料口走过来,没理门外的争执,先抽查了几张卷轴。每百张配三台终端,两样分栏登记,收货人领走哪一批,就在哪一栏后面签字。
她核过数目,指向地上的待检箱。
「这箱别封。刚才停机换过墨,重验。」
鲁迪嘴里骂着麻烦,还是抱回了石台。
大肥鱼浮在梁下,看着他拆开绳扣,眼前忽然接连亮起两条消息。金穗商会已经停止续借,派去验货的人却被拦在了仓门外,正在申请公会见证。
她把消息转给艾莉诺拉。
「债主开始敲门了。」
艾莉诺拉看完,收起终端,继续核对手里的发货单。
第三天,第一批抵债魔晶摆上柜台。
每单位十八枚银币。
巴罗夫全买了。
下午又来一批,他照买不误,直到晚上幕僚抱着账册进门,他才发现对方站了半晌,一页都没翻。
「又怎么了?」
「明天到期的两笔钱,凑不齐。」
「库里那么多货,拿去押。」
幕僚抱紧账册,声音低了下去:「没人肯接仓单。他们说,要开门数货。」
巴罗夫猛地抬头。
门外,一个搬货的伙计立刻避开他的视线。他盯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慢放下酒杯,转头问:「谁传出去的?」
幕僚没敢答。
第二天,仓门还是开了。
三家债主各拿着凭据,站在同一排货箱前。公会见证人核过封记,又让人开箱点数,忙了大半天,最后把三张纸并排摆在了桌上。
这一次,没人再提续借。
巴罗夫被叫去解释时,现货已经跌到十五枚银币。先前买来托价的货还没卖出去,旧债却已到期,他在贵宾室里坐了很久,终于让人开仓出货。
柜台前倒是来了几个客人。
伙计陪着笑,把样品送到他们手边,对方看了看,却只问库里还有多少,明天会不会再降。
「今天这个价,已经……」
客人摆摆手,转身走了。
伙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好把样品收回来。
第五天,最后一辆提货车驶出院门。
三千张卷轴、九十台终端,全部交齐。艾莉诺拉核完验收回执,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才拆开交易所送来的结算单。
现价十三枚银币。
那一百单位合约开始盈利,划入的差额却并不多。她提笔记好,抬头看向已经关掉行情光幕的大肥鱼。
「只做一百单位?」
「只做一百。」大肥鱼飘到另一叠契约旁,「您需要仓库,不需要赌瘾。」
艾莉诺拉看了她片刻,伸手拿过契约。
金穗商会愿意接手部分抵押资产,却不愿长期雇人经营边境货栈。罗兰领负责接收、修整和运输,先付定金,余款从后续经营收入里分期偿还。
她逐页读过,在其中一行下面画了道横线,推给对面的管事。
「这里改一下。只能从货栈经营收入里扣,不能动领民口粮。」
管事取过纸,添了两句。
「可以。修仓的钱,你们自己出。」
「交接前的破损要先列清单。」
他抬眼看她,笔还悬在纸上:「你倒是越谈越细。」
「我穷。」
艾莉诺拉把附件也推了过去。
「不细不行。」
第七天,交割日。
魔晶现货停在每单位十枚银币,报价板总算不再隔一会儿就改。艾莉诺拉按市价买齐一百单位,经金穗商会验货,送入指定仓库,等最后一枚封记核对完,才拿到履约回执。
账上的收入还要重新归拢。先前逐日收到的差额已经计过,不能再算一遍,扣掉各项费用,最后只挣了几枚金币。
她看着数目,反而松了口气。
订单的钱没动,风险也没超过约定。
大厅另一头,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巴罗夫把清偿通知摔在地上。
「值二十的货,你们按十算?」
公会见证人弯腰捡起纸,拍掉灰,重新放回他面前。
「今天就卖十。愿意收的几家,报价也都在这里。」
巴罗夫张着嘴,没接上话。
他的整个仓库都在跌价,借来的钱却一枚没少。为托价买回来的魔晶,如今也堆在里面,柜台上每往下改一次价,债务缺口就更大一点。
楼梯口又有人催账。
几家商号的代表堵在柜台前,争着要账房先划出自己的货,吵得整间大厅都听不清话。艾莉诺拉带着六名临时雇来的黑鸦护卫进门,在人群外等了片刻,才被见证人叫到登记台前。
文书逐份核过,两处货栈、一段支路的经营清册递到了她手里。
另有几处仓库归金穗商会处置,暂交罗兰领代管。寄存货物要逐笔分清,不能算成领地收入,更不能随意搬走。
巴罗夫隔着人群认出了她。
「你来拿整个黑市?」
艾莉诺拉收好清册,转身看他。
「两处货栈,一段商路。」
见他目光落向自己手里的文书,她又补了一句:「你把不属于自己的货押出去时,应该比现在仔细一点。」
大肥鱼落在登记台边,翻过附件。
「个人索赔另列。花瓶、睡裙、床板,还没结。」
巴罗夫看看她,又看看艾莉诺拉,扶着椅背慢慢坐了下去。旁边的债主仍在催促账房,已经没人等他开口。
艾莉诺拉转向护卫。
「按封记接收。寄存货物不动,账房留下。清册里没列的东西,谁也不许拿。」
护卫应声散开,她跟着见证人走向仓区,大肥鱼浮在肩侧,短鳍底下还压着那张没结清的索赔单。
傍晚,地下密库开了第一道门。
这处密库列在金穗商会的抵押清册内,由双方共同封存。账房交出钥匙,等公会的人验过锁,才领着众人走进去。
三号暗格藏在一排旧符文板后面。
他伸手拨开板子,钥匙碰着锁孔,连试几次都没插进去。艾莉诺拉没有催,站在身后看他终于拧开锁,露出里面几本账册和一束封好的信。
她先取出总账,将核账底册摆在旁边。
仓单、刺杀尾款,逐项对上。
再往后翻,分成记录旁还夹着签收凭据。她读到其中一页,手指忽然停住,大肥鱼顺着她的目光靠过来,看见了上面的收款署名。
圣辉教廷,巡查使署。
两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大肥鱼扫过封蜡和落款,才说:「原件单独封存。收款人的身份,还得继续核。」
艾莉诺拉点头,叫来门边的见证人。双方当面记下页数,查清夹在里面的凭据,再一同加封,直到账册放进匣子,她才接过外面送来的物资单。
两处货栈里,抵偿资产所含的次级魔晶折合两千余枚,全计入分期清偿价款。
她看着那一行,想起鲁迪隔三岔五拿着领料单堵门的样子,终于松了松一直绷着的嘴角。
「往后至少不用天天问,下一箱魔晶在哪儿了。」
「建议明天仍问一次。」
大肥鱼敲了敲清单末尾的欠款。
「新增资产,不等于没有债务。」
「我知道。」
艾莉诺拉摘下手套,手心全是汗。外面的护卫正在点车,有人招呼先把物资单送回领地,她重新戴好手套,抱起封存账册的匣子,随他们走出密库。
交易所后方的马厩里,少了一匹马。
两天后,圣辉大教堂。
巴罗夫跪在台阶下,衣摆上的泥已经干成硬块。他赶了一路,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不敢等白袍老者问,便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
「巡查使大人,罗兰家的丫头拿到了总账!」
长杖停住。
「哪一本?」
「三号暗格那本,还有信。」巴罗夫伏得更低,「金穗商会带着公会的人,一起开的门,我没能拦住……」
老者缓缓转身。
巴罗夫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盯着面前的袍角,继续往下说。黑市的规矩被毁了,传讯器还在往外卖,就连法术模型都不要钱,再这么下去,边境早晚没人听管束。
「把先前的异端裁决请求取来。」
话被截断,巴罗夫立刻闭了嘴。
侍从很快送来文书,加雷斯的名字列在末尾。奥古斯都读完,提笔在批准处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时,侍从又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是否先交税署核查账册?」
「不必。」
文书合拢。
「纯洁之翼即刻集结。封锁黑石荒原对外商道,拘押艾莉诺拉·冯·罗兰。」
巴罗夫撑在地上的手终于松开,刚喘出一口气,头顶便又落下一句。
「账册与信件,完整带回。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翻阅。」
他没敢抬头,重新伏了下去。
当夜,黑石旧城。
艾莉诺拉刚填好最后一箱魔晶的入库单,桌边终端便亮了。她以为是仓区交接的消息,拿起来看过,笔尖却停在了纸上。
【南线关卡停止放行。】
还没等她回复,东线的消息也到了。
两支运货队退了回来,报来的旗帜一模一样,白底,金翼。
大肥鱼浮离桌角,头顶光标转红。艾莉诺拉看着接连亮起的消息,放下笔,把刚收好的账册匣子重新拖到手边。
「他们为这个来的?」
「还有工坊,还有终端。」
窗外传来车轮声,退回的货队已经到了院门口。艾莉诺拉起身走向窗口,大肥鱼却先转向北面,望着那片尚未露出异样的夜空。
「用户,今晚别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