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第二支运货队退回了院子。
车夫捧着热水坐在门边，冻僵的手指半天没松开碗沿。艾莉诺拉没有催，等他喝下几口水，才听见一句完整的话。
「东线也不让走了。白底金翼的旗，把关口全占了。」
她停下笔，先问：「人和车呢？」
「都回来了，就是那批货还在车上……」
「卸到代管仓，单独封存。货不是我们的，别混进领地库存。」艾莉诺拉在纸上记下车队的名字，递给门边的民兵，「带他们去，交接完让大家歇着。」
民兵接过纸，扶着车夫下了楼。楼板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吱呀响，楼下随即有人招呼卸车，声音里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
桌角的终端仍亮着。
南线、东线，两处关口的消息压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新的回复。艾莉诺拉揉了揉眼睛，翻回入库册，目光停在昨夜核过的数字上。
两处货栈接收的次级魔晶，折合两千余枚。每笔后面都列着封记、用途和折价，尚未付清的价款夹在旁边，厚厚一叠。
她圈出工坊这几天要用的部分，其余暂不调拨。
「鲁迪来领料，就按这个数。」
「他凌晨已经来过了。」大肥鱼趴在窗台上，短鳍底下还压着一张货单。
艾莉诺拉抬头：「你给了？」
「没带领料单。本客服拒绝了他的亲属关系申请。」
她嘴角动了一下，刚要说话，窗玻璃忽然轻轻一震。
大肥鱼先抬起头。
北面的晨雾中刺出一道白金色亮光，紧接着，旧城外响起了警钟。楼下搬箱子的声音骤然停住，有人跑到院门口，仰头朝北望去。
「十二名骑士，三阶以上。」大肥鱼浮离窗台，眼前的光幕迅速展开，「领队接近五阶巅峰。」
艾莉诺拉走到窗边，手已经摸上剑柄。
十二匹圣角战马越过黑石旧城的残墙，银色马甲间缠着白焰。骑士们戴着封闭面具，胸前的十字架映着晨光，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套甲胄。
纯洁之翼。
队伍前方，一名白袍老者悬空停下，长杖顶端的耀日圣石缓缓转动。
「神说，迷途之羊当归于秩序。」
声音压进街巷。
楼下，一个搬麦粉的男人膝盖猛地一弯，连人带麻袋跪在泥地里。他撑着地想爬起来，试了两次，腰背却越压越低。
艾莉诺拉扶住窗框，胸口也跟着发闷。
「收起你的威压！这里没有军队！」
老者转过脸，目光落在窗口。她顶着那股压力站直，没有松开剑柄。
「艾莉诺拉·冯·罗兰。」
长杖轻点虚空，一枚留影符石随之亮起。巴罗夫跪在教堂里的身影映在雾中，衣摆上还沾着干泥。
「罗兰家的丫头拿到了总账……」
声音到这里便断了。
艾莉诺拉盯着熄灭的影像，手指一点点收紧。老者却已展开一卷文书，火漆上的圣堂印记清晰可见。
「私制未经圣堂许可的魔导器具，勾结异类，侵夺商会资财，扰乱边境赋税。」
他念完罪名，抬眼看向她。
「本使奥古斯都，奉边境巡查庭裁定，查封黑石荒原。工坊、仓库及涉案器具全部封存，涉案人员，收监候审。」
卷轴上的金字脱离纸面，飞向城外。
昨夜被占住的关口陆续升起光幕，几处尚能绕行的缺口，也有银甲骑士赶去把守。楼下有人想出门探听，刚迈过门槛，便被民兵拦了回来。
艾莉诺拉抓起桌上的接收文书。
「两处货栈、一段支路，经过公会核验，有债权人签字。其余仓库只是代管，货仍归原主。你说的侵夺，是哪一笔？」
奥古斯都没有看她手里的纸。
「交出账册，配合查封。」
「原件有共同封记。要查，就请见证人来。」
老者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身后一名骑士已经调转马头，绕向破庙后侧，那里是工坊，烟囱里还冒着白烟。
昨夜赶着核验退回的货，鲁迪和几个学徒一直没停工。
艾莉诺拉刚朝那边看去，骑士的禀报便传了回来。
「大人，发现法术刻印机械及成捆卷轴，均无圣堂受膏印记。」
「砸毁刻印机，卷轴集中焚毁。工匠带走。」
她猛地回过头。
「你刚才说的是封存！」
奥古斯都已经收起文书。六名骑士离队冲向工坊，马蹄声盖住了她后半句质问。
艾莉诺拉转身冲出房门，大肥鱼头顶的光标也随之加快。
【生产节点遭外部封锁。】
【正在切断储料供能接口。】
「工坊里的人，停机撤离！」
声音同时从各人的终端传出。
「别碰金色封条。鲁迪，拉开侧墙供能闸！」
艾莉诺拉才跑到楼下，工坊那边便传来撞门的巨响。院里卸货的人惊得停住，她从车旁穿过去，赶到门前时，大门已经倒在地上，门角还烧着白火。
几个学徒抱着账板往外跑，其中一人掉了鞋，刚想回头，就被同伴拽出了门。
侧墙边，鲁迪正死死扳着铁闸。
「卡住了！操，谁把这儿焊了！」
一道蓝光扎进闸座，接缝里迸出火星。鲁迪趁势猛拽，铁闸终于落下，炉旁的晶灯接连熄灭，母机深处却仍传来齿轮空转的声音。
骑士已经举起战锤。
「那根轴不能砸！」
鲁迪扑过去，被两个学徒拦腰抱住。炉台后侧还有两个年轻矮人没来得及撤，一个抓住锤柄，另一个抡起扳手，狠狠敲向骑士的膝甲。
银甲只多了一道白印。
扳手却震脱了手。
年轻矮人攥着裂开的虎口，仍死死挡在机器前：「我们校了整整三天，你他妈知道吗！」
骑士抽出了短鞭。
白光一闪，两人摔进墙边的碎木里。离扳手近的那个还想伸手去捡，刚撑起肩膀，便疼得蜷了回去。
第二鞭紧接着扬起。
「够了！」
艾莉诺拉拔剑挡在他们面前，鞭梢悬在剑锋上方，映得她手背一片惨白。
院外，奥古斯都缓缓飘落。骑士见他到来，收鞭退开，另一人趁势把金色封条拍上母机基座。
符文沿导流槽爬向侧墙，在断开的闸口停住。槽内残余的蓝光被挤向印模，铜架随即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别碰封条。」
大肥鱼的声音贴着终端响起。
「主供能断了，机内余能还没卸完。」
艾莉诺拉压下伸手的冲动，先蹲到伤者身边。年轻矮人的嘴唇疼得发白，听见她叫，仍勉强点了一下头。
「鲁迪，拿干净布。找门板来，别拉他们的胳膊。」
老矮人挣开学徒，转身去翻布料。一柄长杖却在这时落进艾莉诺拉面前，挡住了她扶人的手。
「罗兰领主，离开罪民。」
她顺着杖身抬起头。奥古斯都的鞋底离地半尺，洁白袍角连院里的泥都没沾上。
「图纸、终端、全部账册，还有你的召唤物，一并移交巡查庭。」
艾莉诺拉缓缓站起，挡住身后的两个矮人。
「他们犯了什么罪？」
「私造法术卷轴。」
「纸和墨是买来的，卷轴验过货，税单也在。哪条律令准许你不经核验就打伤工匠？」
奥古斯都扫了一眼停转的母机。
「谁给他们授的印？」
她握剑的手顿住。
老者看向她，语气毫无起伏：「没有圣堂许可，没有法师资格，只凭几块铁模，就敢把真理之火交给商贩和流民。」
「他们拿来护送货物，抵御魔狼。」
「用途由圣堂裁断。」
奥古斯都伸出手。
「账册。」
艾莉诺拉看着那只手，没有动。院外传来压低的哭声，一个被赶出来的学徒还抱着待验卷轴，既不敢放下，也不敢靠近。
她忽然问：「你到底是来查卷轴，还是查账册？」
老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慎言。」
「黑市抬价、封路的时候，你们没来。总账刚被共同封存，你就带人封了关口。」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既然是查案，为什么不让公会的人一起查？」
长杖上的圣石转过半圈。
艾莉诺拉胸口骤然收紧，剑尖磕在石板上。刚吸进去的气卡在喉咙里，她撑着剑柄，才没跪下去。
「你父亲没教过你，什么话不能对圣堂说？」
她嘴里泛起腥甜，身后的矮人颤着手抓住裙角。
「小姐……别……」
血从他指间蹭上布料。他看见了，又慌忙往回缩。
艾莉诺拉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抽出裙摆，往前挪了半步。
「加雷斯来抢粮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奥古斯都皱起眉。
她缓过一口气，继续说：「魔狼来的时候，也没见圣堂的人。这些人拉风箱、磨零件，把最后的魔晶做成终端，才活到今天。」
院外，一个女人悄悄把小灵通塞进袖口，两只手紧紧护住。
艾莉诺拉看见了，握剑的手稳了些。
「现在他们能做卷轴，能挣口饭吃。你来了，先砸机器，再要他们跪下认罪。」
「未经神恩许可，凡人不得擅用法术。」
「那就等着你们开恩？」
她抹去嘴角的血，声音不高，却传出了院门。
「取暖要等，自保也要等？」
墙边有人慢慢抬头。奥古斯都扫过那些脸，收回了手。
「押走。」
骑士上前，艾莉诺拉横剑拦住。剑锋撞上护腕，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对方却连脚步都没乱。
「担架还没来。」
「让开。」
「他们走不了！」
她没有退，骑士便转头看向奥古斯都。老神官抬起长杖，耀日圣石的光一点点收向杖尖。
「抗拒裁定，煽惑罪民。罗兰家的爵位，护不住你。」
艾莉诺拉想抬剑，手臂却动不了了。威压顺着肩背压下，膝盖也开始发颤，她咬紧牙关，仍挡在原处。
身后还有两个人。
腰间的终端忽然轻轻一震。
【储料接口隔离完成。】
【机内余能卸载完成。】
母机深处，最后一声嗡鸣消失。
梁上的灰簌簌落下，一条蓝色小肥鱼从横梁后浮出来，深蓝荷叶边蹭满灰尘，短鳍上还挂着断铜丝。
白光离开杖尖。
她丢开铜丝，朝虚空敲了一下。
嗒。
裁决之光停在艾莉诺拉眉心前。
奥古斯都瞳孔一缩，握紧长杖，再次催动圣石。院里的碎石随之跳动，那团白光却没有向前挪动分毫。
「好吵啊，异界的传教士。」
大肥鱼浮到断梁前，头顶光标飞快闪动。
【五阶初级裁决术。】
【施术回路已锁定。】
压在胸口的力道忽然一松，艾莉诺拉终于喘上气。她没有碰面前的白光，先退开半步，朝门口喊：「担架进来！鲁迪，抬人！」
两个学徒抬着门板冲进院子，鲁迪早已等在伤者身边，小心托住肩背，往垫好的厚布上挪。
骑士刚扬起鞭子，便被奥古斯都拦住。
「站住。」
老神官盯着自己的长杖。原本藏在圣石内部的术式纹路，竟一层层显现在空中，蓝色细线缠上其中几段，每当白光增亮，便跟着调整位置。
他试着收回圣力。
白光微微一颤。
大肥鱼眼前闪过红字，短鳍随即划动，蓝线追上新亮起的纹路，那团光又稳在了原处。
风仍卷着碎纸，鲁迪还在搬人。
只有他的裁决术被卡住了。
「你做了什么？」
大肥鱼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跟着门板上的伤者到了院门。艾莉诺拉确认外面有人接应，才扶着门框回头看她。
这时，大肥鱼眼前的光幕换了一页。
传动轴弯折，第二组印模开裂，校准接收端报废。
她的视线停在传动轴上。
试车时那根轴偏了一点，鲁迪骂了半夜，第二天仍带着学徒蹲回台边，从头磨，从头校。几个矮人轮流守着，吃饭都不肯走远。
现在，断口就露在战锤旁边。
大肥鱼头顶的光标转成红色。
【当前回路推演完成。】
【可用断点，七十二处。】
奥古斯都身后的骑士握住战锤，胸前十字架接连亮起。她扫了一眼那些金光，又把目光转回老神官脸上。
「拿劣质光辐射冒充真理，还敢砸本机的自动化产线。」
幽蓝光流沿着金色纹路展开。
大肥鱼从断梁前缓缓升起。
「老头，你的版本，该强制退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