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握紧长杖，艾莉诺拉眉心前的白光随之收缩。
大肥鱼短鳍一挑，把它带向断梁上方。白光轰然炸开，碎瓦簌簌落下，刚抬出院门的学徒缩了缩脖子，赶紧护住门板上的伤者。
老神官主动切断了裁决术。
「窥见一道神术的纹路，就敢妄议神明？」他的目光从消散的蓝线上移开，落在大肥鱼身上，杖尾随即重重顿地。
咚。
气浪推过院子。
艾莉诺拉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看见门外还有人想往广场退，她立刻挥手拦住：「去侧墙后面！别往空地跑！」
鲁迪正托着伤者的肩背，闻言赶紧招呼学徒转向。几人抬着门板绕过墙根的坑洼，最后一个人才躲进去，广场上便接连亮起十二道白光。
骑士们沿广场排开，单膝跪地，阔剑插入石缝。白焰从剑刃流向奥古斯都脚下，在他周身盘成三道缓缓转动的光环。
晨雾被照得透亮。
长杖顶端，一柄十余米长的金色巨剑逐渐成形，剑锋正对工坊。
艾莉诺拉忽然缩回手。门框上残留的铁钉烫伤了她的手背，再看过去，那截钉尖已经隐隐发红。
「这就是你说的收监候审？」
奥古斯都没有看她，只抬起长杖：「窝藏邪魔，与邪魔同罪。」
巨剑又沉下一截，院中那张没来得及收走的领料单随即卷起焦边。艾莉诺拉还想上前，一层蓝色薄幕已在门前展开，迎面扑来的热浪骤然减轻，她这才松开咬紧的牙关。
大肥鱼浮在薄幕后，头顶的光标却越跳越快。
【防护负荷持续上升。】
【当前节点仅够维持近距防护。】
她扫过身后的终端。工匠还在搬运伤者，连接时断时续，现在叫他们停下接入，剑早就落下来了。
「艾莉，看住侧墙，别让人出来。」
「知道。」
艾莉诺拉把一个探头的学徒按回墙后，自己留在门侧。少年攥着她的袖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松手退了回去。
奥古斯都看着门前的薄幕，握杖的手缓缓收紧。
「挡住一瞬，又能如何？」
「十二个人接进来，念经的声音确实大了不少。」大肥鱼抬眼打量那三道光环，短鳍往胸前一抱，「散热还是一坨屎。」
老神官脸色骤变。
「放肆！」
「这句你骂过了，圣堂不教别的吗？」
长杖上的辉石猛然增亮，大肥鱼也收起了脸上的懒散。眼前光幕迅速展开，原先解析过的裁决术退到一侧，新接入的十二道圣力则沿着剑身交错汇合，几乎盖住了原有纹路。
【五阶裁决之剑，附加三重庇护。】
【原回路解析可复用部分，已标注。】
供能变了，术式也变了。刚才锁住那一道裁决术的办法，不能照搬过来。
大肥鱼盯着内环。每当它转过长杖上方，巨剑便会暗一下，随即被新涌入的圣力填满，那点间隙短得连奥古斯都自己都未必察觉。
「拿十几个人的圣力喂一柄剑，喂得还不顺。」她的视线落到老神官手上，「剑没下来，你倒先抖上了。」
奥古斯都双手合握长杖，掩住指间的颤动。
「神圣之光，岂容污秽之物揣测！」
大肥鱼指了指烧红的铁钉：「会发光，会发热，还能把人烫伤。怎么，握在你手里，别人连问都不能问？」
老神官脸色沉了下去，侧墙后却先传来鲁迪的喊声。
「爹，别光骂了！」
他正按着学徒伤口上的布，血仍一点点往外渗。大肥鱼瞥过去，短鳍已经按上光幕。
「艾莉，备用的魔晶，本机要用了。」
艾莉诺拉看向墙根。主供能早已切断，那里还留着一组独立应急晶片，原本准备等停机检查结束后，用来重新校准机器。
现在母机的轴都断了。
「用。」她退回门边，避开一块掉落的碎瓦，「别接仓库，也别接伤者的终端。」
大肥鱼没再废话，几块暗着的晶片接连亮起，蓝线沿墙根汇入她身后，绕开了停转的母机。
【应急晶组接入。】
【二阶指令库加载。】
新的警告紧跟着跳出来。
【全域覆盖所需供能不足。】
大肥鱼缩小了框线。
巨剑、三道光环、十二柄插在地面的阔剑，逐一落进打击区域。框线收至广场中央便停了下来，工坊和侧墙后的伤者都留在外面。
薄幕又晃了一下。
艾莉诺拉抬头，发现大肥鱼正浮到断梁上方。热浪吹得她身侧的深蓝荷叶边不断翻动，那两只短鳍却已经稳稳抬起。
「知识应当开源，算力属于众生。」
奥古斯都眉头一拧，长杖随即转向她。
大肥鱼盯着那颗越来越亮的辉石，咧了咧嘴。
「你非说光只能听圣堂的，今天本机就给你上一堂公开课。」
【加载模组，八尺琼勾玉。】
一点金光亮起。
随即连成一片。
数百枚勾玉状的光团悬在断梁上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侧墙后的学徒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映出的依然是一片金色。
奥古斯都的咏唱顿住了。
「光系……」
「怎么？」大肥鱼抱起短鳍，「不经过圣堂许可，光就不肯亮了？」
老神官额角渗出汗水。他不再接话，双手猛地压下长杖，十二道圣力随之涌入剑身。
「裁决！」
巨剑迎头落下。
大肥鱼面前的光幕上，一道细线忽然从剑身中段延伸到剑柄。
内环转过了长杖。
就是现在。
「去。」
短鳍挥落，金色光雨逆冲而上。
第一排勾玉接连撞上剑身中段，巨剑猛地偏向广场，剑锋擦过断墙，削掉了半块墙角。艾莉诺拉伏身护住头，碎石从肩上扫过去，还没落地，第二排光雨便已追上。
所有光点都压在刚刚暗下的纹路上。
奥古斯都急忙补入圣力，剑身随之一亮，可那股光只维持了一瞬。
咔。
裂痕贯穿剑身。
老神官握杖的手剧烈一颤，十余米长的巨剑从中折断，大片白光轰然散开，朝着院门倾泻而来。
蓝色薄幕猛地鼓起。
艾莉诺拉被余波逼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她抬起头，看见大肥鱼仍停在原处，短鳍抵着光幕，把扑向工坊的白光一点点推回广场。
红字不断跳出。
【防护负荷超限。】
【核心温度持续上升。】
大肥鱼没有松手，余下的勾玉已经分成数束，落向骑士插在地面的阔剑。
「起盾！」
骑士队长拔剑起身。
慢了半拍。
前排剑刃接连折断，白色光盾才刚撑起，底部就裂开一道缺口。金光沿地面的连接线炸过去，十二名骑士先后被掀离原位，重甲刮过石面，拖出刺耳的长响。
圣力连接骤然中断。
奥古斯都身边的光环失去平衡，他张嘴想补完祷词，先呛出了一口血。最后一束金光紧随而至，正撞上长杖顶端。
辉石迸裂。
三道光环接连崩散，老神官跌落在广场中央，断杖脱手滚远，撞在焦黑的石板上。
光雨终于停了。
广场上留下密集的浅坑，几处石面被烧得发亮，空气里尽是尘土和焦糊味。院门前的蓝色薄幕晃了两下，也跟着熄灭了。
鲁迪从侧墙后探出头。
「爹？」
大肥鱼仍浮在半空，低头看了看断杖，又看看趴在地上的奥古斯都。
「课后作业，回去把你那套……」
滋。
光标闪了一下。
她眨眨眼，像是忘了后半句，头顶却慢慢冒出一缕白烟。
【应急晶组可用储能余量，百分之十九。】
【核心过热，强制切入低功耗保护。】
「操，散热……」
短鳍垂了下来。
艾莉诺拉见她晃动时便已冲出院门，赶在那团蓝色落地前伸手接住，脚下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隔着披风，掌心仍烫得厉害。
她本想裹住大肥鱼，碰到那层热气，又赶紧松开布料，只托着鱼腹，让晨风从两侧吹过。
「大肥鱼？」
小肥鱼的眼皮动了动。
「别裹……本机不是烤红薯……」
艾莉诺拉的手停住了。一颗小气泡从鱼嘴里冒出来，紧接着，终端上亮起一行字。
【休眠散热中，基础连接保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胸口仍疼，方才奔跑时没顾得上，这会儿一口气喘出去，才觉出腿也软了。
广场另一头传来甲片摩擦声。
奥古斯都撑着半截断杖，试了两次，终于跪直。他胸前的圣徽裂了一角，白袍沾满灰土，目光却始终钉在她怀里。
「你知道……你庇护了什么东西吗？」
艾莉诺拉站稳，将大肥鱼托得更牢些。
「我知道是谁先拿剑指着工匠。」
老神官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声音仍有些哑：「带上你的人，离开工坊。」
奥古斯都没有起身，枯瘦的手探进怀里。艾莉诺拉立刻侧过身，护住大肥鱼，直到看清他掌中那枚猩红玉符，才停下后退的脚步。
墙边，鲁迪的脸色变了。
「绝罚血符……」
老神官盯着艾莉诺拉，五指逐渐收紧。
「巡查庭处理不了的异端，自会有人来处理。」
玉符应声碎裂。
一线血光冲入云层，转眼便消失在北方。艾莉诺拉抬头望去，托着大肥鱼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直到怀里的热意透过掌心，才低下头。
侧墙后还有人在喘息，有人压着声音喊疼。
她没有追出去。
几名还能站立的骑士相互搀扶着爬起来，先把奥古斯都送上圣角战马，又回头拖起倒地的同伴。来时整齐的队列已经排不起来，马也不够，有人只能伏在同伴身后，任由折断的甲片一路磕碰。
直到最后一匹马走远，墙后的学徒才慢慢站起身。
「他们走了……」
他转头看向同伴，嘴角刚刚扬起，便被鲁迪吼了回去。
「愣什么！拿干净布，伤口又渗血了！」
少年连忙跑进工坊，另一个学徒也跟上去帮忙。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有人扶伤者，有人搬开挡路的断梁，经过停转的母机时，却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那根磨了几天的传动轴断在台边。
一名矮人蹲下去，碰了碰裂口，满手都是黑灰。
艾莉诺拉从他身边走过，在墙下找到一个空木箱，铺好凉布，才小心放下大肥鱼。小肥鱼落到布上仍没醒，只有嘴边的气泡轻轻晃了晃。
「鲁迪，帮我看着她，别盖东西。」
老矮人擦了擦手，在木箱旁蹲下，抬头时眉头还拧着。
「小姐，那血符……」
「我看见了。」
艾莉诺拉捡起自己的剑，擦去剑身上的灰，刚插回鞘中，腰间终端便震了起来。
是关口守望人的消息。
【东线拒绝接收伤者。】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第二条消息已经亮起。
【南线粮车被扣，车夫已退回。】
鲁迪凑近半步，看清上面的字，又回头望向工坊里正在换药的学徒。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北面。
【封锁告示已换。】
【黑石荒原列为教敌区域。外运粮食、药材及魔晶，一律按资敌论处。】
艾莉诺拉读完，握着终端站了一会儿。
木箱里，大肥鱼还在沉睡。工坊深处传来撕布的声音，有人翻遍药箱，只找到半瓶剩下的伤药。
广场上的金光已经散尽。
关口的光幕，一道都没有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