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一觉醒来,最先想起的不是早餐。
是八份小圆饼。
准确地说,是八份尚未答应、原料还没买齐、却已经在她脑袋里摆成漂亮一排的小圆饼。
“如果我今天起得早一点……”
“小姐,您已经比平常早了。”
希尔站在楼梯口,手里抱着洗净的围裙。莉娅刚把头发拢到一边,闻言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您刚才把‘八份’念出来了。”
“我念得很小声。”
“楼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莉娅决定不再和她争论听力的问题。
楼下的桌面已经清出一块地方。她把昨晚那张写着客人要求的纸铺开,在旁边放上一份过去的制作记录,又特地拿了另一张空纸。
“我想好了。今天不先做点心,先把能不能做出来算清楚。”
希尔看向已经摆在桌上的面粉罐。
莉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面不改色地解释:“那是用来参考的。”
“鸡蛋也是?”
“……那是为了让参考更完整。”
希尔把鸡蛋收回阴凉处,留了一只空碗在桌上。
两人把过去几次制作记下的实际用时重新比较。切面、混合、等面糊状态稳定、分批烘烤、晾凉,再到折纸包装,每一步单独看都不算太久,合在一起却足够占满一个上午。
“炉台一次只能处理有限的份量。”希尔指了指记录,“如果要保证大小接近,不能把还没烤完的一批随便挤进去。”
“我知道。”莉娅在旁边画了三个小方格,“还有晾凉。上次我太心急,纸包里起了潮气。”
“您后来拆开重新包了。”
“那也是劳动成果。虽然不值得纪念。”
她想把这些方格画成整齐的花边,刚落笔又停住,老老实实写上“制作”“检查”“包装”。
还有现售。
希尔把这两个字写在订单旁边,莉娅盯着看了一会儿。
“如果那天全部留给客人,路过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关门了?”
“可以提前写告示,说明当天现售数量减少。”
“但告示也不能当点心卖。”
“暂时还不能。”
莉娅侧过脸:“你又在逗我。”
“因为小姐今天太严肃了。”
她本来想反驳,目光却落到希尔的手背上。那双手昨天忙着对账和洗碗,今天又要帮她核算。她忽然想起前几天两个人谈过的工作分配。
“还有一项。”她说。
“什么?”
“我们两个人的时间。”
希尔抬眼。
莉娅将纸挪过去:“不能所有事情都算成‘希尔会做’。你那天答应过,要把工作讲清楚。”
“小姐也答应过,听提醒。”
“我听。”她顿了一下,补充,“如果提醒得稍微温柔一点就更好了。”
“比如?”
“比如不要当着客人的面说我又把盐和糖放在一起。”
希尔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次没有客人。”
“你不要把重点放在那里!”
气氛终于没那么紧了。
她们先清点现有的面粉、蜂蜜、包装纸,再检查鸡蛋和牛奶的状态。面粉可以再用一阵,蜂蜜够不够要根据当天出品重新分配;鸡蛋和牛奶则不能提前太久买回来,放着不管。
“我先去问琳可。”莉娅提议,“她之前替我们顺路带过货。不过如果不顺路,我们就自己去。”
“我一起去?”
“你留下准备今天的少量现售。我去问清楚路线和条件,回来告诉你。”
希尔没有立即答应。莉娅以为她要提醒什么,便主动把纸上的采购条目指给她看。
“放心,我不会看到漂亮的丝带就买一堆。”
“我担心的是您忘记问送达时间。”
“……这个我现在记上。”
邻店门口正有人搬货。莉娅等对方忙完,向老板问起琳可通常经过的时段。
老板把一只空箱子推到墙边:“她今天本来要来取隔壁那家的包裹,不过昨天听说那边临时调整了。你们有急事?”
“有个可能要接的小订单。我想先问她能不能顺路补点材料。”
“那你问清楚。那孩子跑得快,可不能一个人跑两条路。”
莉娅点点头。她原来确实想过,只要付钱请人送,就能省去采购时间。真正要安排时才发现,别人也有自己的工作,路不是她画在纸上就会出现的。
还没等她走出两步,街口便传来熟悉的招呼。
“早上好——咦,莉娅小姐?”
琳可背着包,耳尖朝这边立起来。她刚想小跑过来,又看了看身后挂着的货物牌,改成快步走。
“今天这么早找我,是有好消息吗?喵?”
“也许是。先别高兴。”莉娅把清单递过去,“我想请你看看,这些东西明天能不能送到。”
琳可读到一半,尾巴缓缓停下。
“明天?”
“嗯。若是不能,也直接说。”
“明天我确实要去集市,可是取货的地方未必都在一条路上。”她指着其中两项,“尤其是这个,我得先问供货的人有没有。不能因为我跑一趟,你们就一定拿得到。”
莉娅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是一句可以拿来安排事情的回答。
“那么今天能确认吗?”
“我去问。傍晚前回来告诉你们是否可行,还有需要多少跑腿费用。要是没有消息,也会来报一声。”
“好。但我们还没决定接单,不需要你先替我们买。”
琳可一愣,随后笑得眼睛弯起来:“明白!先问,不买。这个我分得清。”
莉娅看着她跑远,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点汗。
回店时希尔正把今日现售的小圆饼摆好。闻声回头,她先看了一眼莉娅空着的双手。
“没有买丝带。”
“……你是不是早就认定我会买?”
“我只是确认。”
莉娅把琳可的话复述了一遍,在采购清单旁标上“待回”。
账本上没有多出一枚钱,炉台上也没有凭空出现一份材料。可她望着那张逐渐清楚的纸,心里却比昨晚安稳了一些。
“先把今天该卖的做好。”她说,“等消息来了,再决定八份要不要接。”
希尔将干净的围裙递给她。
“好的,小姐。”
这次莉娅接过来,没再提醒对方自己早就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大小姐。
毕竟她现在确实需要一条围裙。
而且,围裙的带子正好在她背后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