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圆饼出炉时,莉娅差点鼓掌。
她忍住了。
因为希尔正在看第二块的边缘,手里还握着记录火候的纸。若这时候突然鼓掌,多少显得自己对厨房缺乏尊重。
“怎么样?”她低声问。
“先等凉一点,再检查里面。”
“我知道。我只是问看起来。”
“看起来不错。”
莉娅的嘴角立刻往上翘。
“不过还不能算完成。”希尔补充。
“你是不是每次夸我都要附上一个条件?”
“因为小姐的工作才做到一半。”
这话非常有道理,非常讨厌。
她们没有为了赶工而把火调得更大。每一批的大小和厚薄都尽量按照同一勺的用量来,出炉后放在干净的盘里冷却,检查过口感和状态,才放到准备包装的位置。
莉娅负责制作和第一轮检查,希尔负责轮换炉台、整理台面和记录。轮到需要两人同时做的步骤,她们就停下别的工作。
“你看,这次大小好多了。”莉娅把两块摆在一起。
“确实更接近。”
“诺拉要是看见,应该不会立刻挑毛病了。”
“她可能会换一项来挑。”
“……你说得也有可能。”
想到诺拉那张嘴硬的脸,莉娅忍不住笑了。可笑完又有点怀念起平常的下午:诺拉抱着纸包站在柜台前,琳可偶尔推门进来喊一声“喵”,菲妮抱着她那块尚未确认能否寄卖的杯垫,小声问能不能再测试一回。
如今店里安静得只听见炉火。
她们确实把今日现售减少了。门口的告示写得清楚,一位路过的客人进来问过后,没有抱怨,只说下次再来。莉娅笑着送走他,心里还是有些可惜。
“我是不是应该再多做一点?”她回到后面问。
希尔把下一批面糊拿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莉娅立刻抬手:“我知道,不做。只是可惜而已。”
“可惜可以。”
“什么?”
“您可以觉得可惜,但不一定要把它变成额外的工作。”
莉娅一愣,随后低头调整自己的围裙。
“……你最近是不是很会说这种话?”
希尔没回答,只把洗净的勺子递给她。
出到中间一批时,麻烦终于来了。
不是原料用完,也不是炉火熄灭。只是有一块圆饼的边缘比其他几块深了一点。
莉娅盯着它,左看右看。
“也许还能算正常。”
希尔没有立刻反对:“您想自己尝一尝吗?”
“嗯。”
她们等它稍凉,掰下一小块。边缘偏硬,和这次希望保持的一致口感有差别。
“不能放进客人的那份。”莉娅说。
她说出这句话时,竟不像以前那样犹豫。
“还有足够的材料补做。”希尔翻开清单。
“但多做一块,就得把时间再往后挪。”
“客人同意的时段还允许我们处理一次这样的变化。”
莉娅看向她:“这是你昨天留出来的余量?”
“是我们一起留的。”
一句平平淡淡的回答,却让莉娅心里轻轻一动。
她把那块不合标准的圆饼放在标有“自用”的盘上,拿笔记下原因,再取出一小份材料补做。那只盘子摆在一旁,像在提醒她:今天的损耗有形状,也会有成本。
“我以后再也不会说‘做八份应该不难’了。”莉娅喃喃。
“小姐以前说过吗?”
“在心里。”
“那我没有听见。”
“你居然也有听不见的事!”
希尔终于笑出声来。
她笑起来时肩膀轻轻一动,莉娅看得出神,直到差点把手里的记录纸沾上面糊,才忙不迭地退开。
“你笑什么?我在认真工作。”
“我知道。您刚才做得很好。”
“……也没那么好。”
脸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热起来!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盘子上,心里却有点乱。这些日子,她越来越能区分希尔什么时候是在逗她,什么时候是真心认可。后者明明应该更容易接受,却总让她不知所措。
临近包装时,两人的手都沾上了一点面粉。莉娅照着练过的折法,把彻底晾凉、检查合格的圆饼逐份放进干净包装纸。希尔则在另一侧清点已完成的份数。
“这个角折歪了。”莉娅自己发现。
“可以重新来。”
“不要帮我,我会。”
“好。”
她抬头,见希尔真的退后半步,只安静地等着。莉娅忽然有些想笑。
“我是不是太凶了?”
“没有。小姐只是希望自己做。”
“那你也可以告诉我,如果我做得很慢。”
“现在还在安排的时间内。”
“那……再给我一点点。”
希尔点头。
等最后一份包好,莉娅把八个纸包摆成两排,再数一遍。希尔也从另一侧独立清点,检查口味标记与包装状态。
一份不少。
莉娅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还差交给客人。”
“我知道。”莉娅笑着看向她,“但先让我高兴一下。”
这次希尔没有附上条件,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然而高兴才过了一会儿,莉娅又低头看见那只自用盘里的失败品,以及记录上被划掉的一小段时间。
八份圆饼,原来并不只是八份圆饼。
她轻轻碰了碰放着自用圆饼的盘沿,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家吃点心时,从不会问厨房里失败过多少次。那时她看见的只是端上桌的成品,漂亮、整齐,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现在连一张纸折坏,都得有人重新拿起下一张。
“希尔。”
“嗯?”
“等交付完,我们把今天出过的错都记下来吧。不是为了以后笑话谁。”
“那是为了什么?”
“下次遇见同样的事,至少不用再从头吓一遍。”
希尔低头看看那只自用盘,轻轻应了声好。
它还包括那块没卖出去的、重折的一张纸、她差点忘记吃的午饭,以及站在她身边始终没有离开的希尔。
这些都不能从账本上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