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莉娅把账本摊开时,心情相当不错。
直到希尔将那块不合标准的圆饼放到她眼前。
“这个也要算进去。”
“我知道。”
“包装纸有两张重新折过。”
“也知道。”
“还有额外跑去买鸡蛋的时间。”
“希尔。”
“嗯?”
莉娅握紧笔,满脸悲壮:“能不能让我先看完收入,再看支出?”
希尔认真思考了一瞬:“可以。不过不能只看收入。”
“你怎么一点都不肯配合我庆祝!”
“昨天已经庆祝过了。”
“昨天只喝了水和吃了晚饭!”
“小姐还把订单纸夹进账本,看了很多遍。”
莉娅的耳朵有些发热。
“那是保存经营记录。”
希尔没有拆穿,只把铅笔递过来。
于是莉娅不得不重新认识这笔订单。收入确实比平常一次卖出一两份可观,但材料、包装、跑腿费、补买鸡蛋耗费的时间以及那块不能出售的圆饼,都占据了实际成本。还有她们在这一天放弃的部分现售机会,不能简单当成已经获得的收益。
“算下来……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莉娅轻声说。
“嗯。不过不是没有收获。”
“我知道。客人按时拿到了东西,也愿意告诉邻居我们这里。”
“而且我们知道了,八份的工作安排需要多少时间。”
莉娅在“已完成订单”旁边写了另一行:“下次不能临时再加装饰。”
希尔看了她一眼。
“你想笑就笑。”莉娅说。
“我在想,小姐记得很清楚。”
“当然。那次花结可是我的心血。”
正说着,门铃响起。
来的是那位提布袋的女士。她今天没有带订单,只是顺路来告诉两人,昨日下午邻居们把点心分完了,有人喜欢边缘脆一些,也有人更喜欢中间柔软的部分。
“没有人抱怨?”莉娅忍不住追问。
“有人说蜂蜜味可以再明显一点。”女士笑道,“也有人觉得现在刚好。大家口味不同,你可别每听一句都改一次。”
这句话恰巧说中莉娅的心思。
“我……我当然不会!”
希尔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账本。莉娅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没笑,反而觉得更加可疑。
女士还带来一张小纸条,写着其中一位邻居想问店铺平常什么时候有圆饼卖。她没有替对方下单,只请莉娅自己决定是否方便回复。
莉娅看了看上面的字,认真说明当前只做少量现售,还不能保证每天都有相同数量。若那位邻居愿意来,她会按当天实际情况接待。
“这样就很好。”女士说,“你们不用因为我带来几个问题,就把自己忙坏。”
送走她后,莉娅把纸条贴进记录页,原本疲倦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希尔!已经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卖了!”
“我听见了。”
“也许我们可以多准备一些。”
希尔正要说话,莉娅便先举起手:“我知道,先算。”
她说得太快,连自己都笑了。可等真正拿起笔时,笑容又慢慢淡下去。
账本上写着当天的花费,也写着她从早到晚被占去的时间。过去几天,希尔几次提醒要休息。莉娅也答应了。她不是完全没听进去。
只是当有客人开始记得这间小店,她就忍不住想把能做的事再往前推一点。
“我想下午整理一下厨房。”她说,“再检查下一批材料。你可以先上楼休息。”
“我们可以把要做的写下来,明天再挑。”希尔提议。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
希尔看了她片刻:“小事加起来也会很晚。”
“我知道。”莉娅语气依然温和,却把笔握紧了一点,“我只是想先完成手里的事情,不想每次有人来问,我都只能说还没准备好。”
希尔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先确定今天做哪些。”
“好。”
她们列了清单,划掉其中几项。表面上看,谈得很顺利。
可当希尔上楼收拾床铺时,莉娅又在纸张背面添了两行:重新整理原料位置,想一个不占炉台时间的展示办法。
她盯着那两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纸压在账本下面。
不是什么大事。
她只要自己做一点,希尔就不会累。
这样想的时候,莉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之前好不容易商量过的“做不完要先说”,悄悄换成了“做不完就自己再做一点”。
入夜前,莉娅还翻了翻旧报纸,找到当初那则铺子招租消息。那时她只顾看“临街”和“楼上可住”,根本没想过会有一天坐在这里,为了一块圆饼多卖几份而精打细算。
“假如那时候就知道开店这么麻烦,我还会来吗?”她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她把报纸重新折好。
还是会。只是或许应该多带两本账本。
晚上希尔端来热水,见她仍在桌边写字,目光落到藏在账本下的纸角。
“小姐还没休息?”
“快了。”
“我可以帮忙。”
“真的不用。”莉娅迅速把纸折好,“你今天也累了。先睡吧。”
希尔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强行拿走那张纸。
“那请您别太晚。”
“嗯。”
脚步声沿楼梯渐渐远去,莉娅松了口气。
她不是不愿意让希尔帮忙。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被对方帮忙是什么滋味了。越是如此,越想赶紧证明自己也能独自撑起一点东西。
她重新铺开纸,继续写下一条计划。
墨迹在灯下慢慢干了。
而窗外的街道,早就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