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发现,想偷偷做事其实比做事本身困难。
尤其是当和你同住的人叫希尔。
她只是比平常早起了一点,打算趁开店前把昨天没完成的原料清单重新整理,楼梯上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小姐?”
莉娅把纸往身后一藏。
“你、你怎么起来了?”
“我每天都在这个时候起来。”
“原来如此。”
希尔视线往她背后扫了一眼:“您手里是什么?”
“纸。”
“我看出来了。”
“……那你还问!”
希尔并没有追究,只走过去打开窗,让屋里潮闷的空气散出去。晨光照到柜台上,莉娅低头发现,自己昨晚留下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您昨晚睡得很晚?”希尔问。
“没有特别晚。”
“您上楼的时候我还醒着。”
“所以你也睡得很晚!”
这反击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希尔抬起眼:“我是在等您。”
莉娅的脸颊突然发烫。
“等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迷路。”
“楼下的灯还亮着。我担心您一个人熄了灯以后又忘记锁后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完自己都心虚。那次只不过发生在上周。
早饭时,希尔将今日需要做的事情逐项念了一遍,照常问莉娅有什么要补充。莉娅目光落在昨晚写的额外清单上,终究没有拿出来。
这些都是小活儿。她想,只要收工以后自己做一点,就不必再让希尔帮忙。
店里这天没有大订单,零零散散的客人买走了几份蜂蜜圆饼。琳可午前来取隔壁店的包裹,顺手在门边探头。
“昨天那单做完了吗?”
“做完了。”莉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恭喜呀!”琳可的耳尖一下竖起,“那你们是不是要扩大生意了?”
“扩大?”
“比如每天做更多!或者再加一种新味道!”
莉娅心里一动。
虽然她知道琳可只是随口提建议,刚想说“也不是不行”,却见希尔在旁边把一叠已经用完的包装纸记录放进抽屉。
“还没决定。”莉娅及时改口,“我们先把现在卖的东西做稳。”
“哦。”琳可想了想,忽然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点不甘心?”
“哪有!”
“尾巴都没有你翘得高。”
“我根本没有尾巴!”
琳可笑得差点把包裹滑下肩膀。希尔及时提醒她系好布带,送货员这才又恢复工作的认真模样,和两人道别。
琳可走后,莉娅看着柜台后那张空下来的货架,有些发怔。
如果她能提前把原料整理好,明天就能腾出时间再做一点。若每天都能多卖一点,租金和下一次采购就不用那么让人心慌。她甚至可以慢慢攒出挑窗帘的钱。
这个想法并不坏。
坏的是她没打算告诉希尔。
晚饭后,希尔把桌面擦干净,收起账本。
“今天到这里。”
“嗯,你先休息吧。”
“小姐呢?”
“我再看两眼明天的记录。”
希尔站在桌边没有动。
“刚才不是已经核对过了吗?”
“我想看看有没有遗漏。”
希尔沉默片刻:“如果您还想做什么,可以告诉我。”
“我都说了没事。”
语气比预想中硬了一点。
两个人都愣了愣。
莉娅连忙放软声音:“不是冲你发脾气。我就是……想自己把一点小事做好。”
希尔望着她,没再坚持。
“那请别太晚。”
莉娅点头。
希尔上楼后,她开始重新标记原料的位置,又把纸包一张张按大小整理。等发现桌角歪了,便顺手擦了一遍。擦完桌角,炉台旁有一点干掉的面糊,她又去拿水盆。
她翻出一张贴过的旧告示,准备把字迹不够整齐的那几行重新写过。笔尖落到纸上,才忽然想起希尔白天说过的话:小事加在一起,也会占掉一整晚。
莉娅停了停,还是继续写下去。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重写这张纸,以后每天都不用再纠结要不要改。可写完一张,她又想起明天的橱窗应当换个摆法;擦过一层架子,便发现另一层也有一点灰。
“这根本就没完没了嘛。”
她嘴上抱怨,手却没停。
楼上有一阵轻微响动,她下意识把烛光压低,随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两个人是共同经营小店的搭档,她却像在躲着谁的检查。
可如果现在上楼去告诉希尔,她还想做几件事情,对方八成又会来帮。
她只好把这种不自在压下去。
回过神来时,烛火已经短了不少。
“也没做多少啊……”
莉娅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抬头望向楼梯。
她忽然很想听见希尔从上面喊一句“小姐,该睡了”。可那样一来,对方大概又会担心她。
于是她没有喊。
她把灯熄了,摸黑上楼,动作小心到像个偷吃点心的贼。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扶着楼梯栏杆揉了揉发僵的脖子。不是特别疼,只是累。她站在那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突然有点怀疑:如果让希尔知道,她到底会骂自己,还是只会露出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后者似乎更让她害怕。
“明天不会再这样了。”莉娅低声对自己说。
这句话听着十分熟悉。她仔细想了想,发现昨晚好像也说过。
推开房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楼下的门。
至少今天这些事,希尔不用做了。
莉娅如此安慰自己。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偷偷加班,她暂时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