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莉娅把盐放到了面粉旁边。
这件事本身并不严重,因为她在倒进去之前及时看清了罐子上的字。
严重的是,她竟然在希尔提醒之前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小姐?”
“我知道,这个不能倒。”
希尔放下正在擦拭的盘子,走过来看了看。
“我还没说话。”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我只是担心您没睡好。”
莉娅把罐子放回原处,努力笑了一下:“今天不是有点冷吗?起床慢了一点。”
希尔伸手摸了摸窗边的木框。早上的风确实凉了,可她看向莉娅时,眉间仍然轻轻皱着。
“可以晚一点准备。”
“我们已经说好今天正常开门了。”
“正常开门也不是必须从天亮一直做到天黑。”
莉娅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告示。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照常营业”。
她以前从没想到四个字也能让人产生压力。
为了让日子看起来真的回到了正常,她把昨天多整理的原料拿出来,按照记录做了一小批蜂蜜圆饼。这次制作没有明显失败,甚至比前几日更顺手。可待把圆饼摆进橱窗,她忽然发现自己累得不太想说话。
“你先去后面坐一下。”希尔提议。
“我还要招呼客人。”
“现在没有客人。”
“说不定马上就有。”
希尔不再争辩,只将一把椅子搬到柜台不显眼的角落。
“那在这里坐一会儿也能看见门。”
莉娅想说不必,可椅子摆在那里,仿佛专门在诱惑她。她最终还是坐下了。
希尔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她去后面收好材料,留下门铃声作为小店最容易听见的声音。
客人果然来了。
一位路过的妇人询问今天还有多少份,莉娅立刻站起来,认真介绍口味和分量。对方买走一份,笑着夸纸包折得好看。
“谢谢。”莉娅有些得意,“我们专门练过。”
等客人走后,她刚转身,膝盖便碰到椅腿。
“哎哟!”
希尔从后面探头:“碰到了?”
“没有大事。”
“先看看。”
“真的只是椅子突然站到了不合适的位置!”
希尔看了她一眼,忍了忍,还是弯起嘴角。
莉娅松了口气。她本来不愿意承认,但今天看见希尔笑,确实比看见圆饼卖出去还让她安心一点。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宽窗上的细尘无所遁形。莉娅拿着抹布,站到窗前,刚要动手又停住了。
“这也算今天必须完成的工作吗?”她低声问自己。
以前的她只会嫌窗户不够亮。现在看见灰,第一反应却是要不要亲自擦。
希尔站在后面收拾器具,忽然叫她:“小姐,要喝水吗?”
莉娅回过头,犹豫一瞬,放下抹布。
“要。”
这声回答并没让她觉得自己变得懒惰,倒让她有些惊讶:原来停下一个动作,并不会让整间店马上乱成一团。
只是这样的决定,她还没有办法次次都做到。
午后诺拉来了。她买了一份,注意到柜台边新的制作记录。
“你们开始增加数量了?”
“只是提前准备得更充分。”
诺拉看了一眼莉娅脸上的神色,随口道:“你看起来比圆饼还没精神。”
莉娅顿时不服:“圆饼能有什么精神?”
“至少边缘还挺起来了。”
“那是我做得好!”
“所以我才买。”
诺拉付钱的动作干净利落。莉娅本想再斗两句嘴,对方却已经把纸包放进袋里。
“我得回家帮忙,没空陪你争。”她停了一下,“如果你是为了早点卖更多,别把火候弄坏了。”
“不会。”
“最好如此。”
门铃一响,诺拉便走了。
莉娅盯着她留下的空位,心里冒出一点不服气。连客人都看出来她今天状态不好?难道她的演技真的如此差劲?
可她自己也知道,昨夜睡得太迟,今天做事时注意力散了好几次。晚间重新核对记录,连已经写过的数目也要反复查。
“今天别再整理原料了。”希尔说。
“我今天没有要整理。”
希尔低头看着她摊在旁边的纸。
莉娅连忙补充:“这是昨天剩下的。”
“昨天也做过?”
糟糕。
希尔没有立刻追问,只将账本合上。
“我们之前说过,工作做不完可以告诉对方。”
莉娅抿了抿唇。
“我没有觉得做不完。”
“可是您很累。”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她心里莫名一酸。
“累一点又不会怎么样。”她回答,“你以前不也经常这么做吗?”
希尔的手停在账本上。
莉娅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说了句不太应该说的话。
“不是,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
“我知道。”希尔看着她,“您想多做一点,让我少做一点。”
莉娅没想到她猜得如此准确,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我不希望您用自己的休息来换。”希尔继续说。
莉娅移开视线,望着空空的展示盘。
“那我该怎么办?每天都看着你做完收尾,再让你来帮我?”
希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可这时门外有人经过,铃铛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停住了。
莉娅低头拿起抹布:“先关店吧。”
希尔没有抢走她的抹布。
她只是轻声说:“好。今天一起收。”
收尾时,她们都比平常沉默。
那张写着额外工作的纸仍夹在账本里,露出很小的一角。莉娅看见,却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替希尔减轻负担。
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看起来都更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