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试做先取消。”
希尔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平静。
莉娅却像被人突然拿走了手里的笔。
“谁说要取消?”
“您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先只做已经确定的常售,比较稳妥。”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莉娅放下围裙,“可我们不是说过,要先商量吗?”
希尔轻轻蹙眉。
“我以为这件事不用再等您逞强。”
“我还没有说今天一定要做。”
“可您昨天写了新的试做安排。”
莉娅一愣:“你看了?”
“纸露在账本外面。我没有翻您的私人物品。”
“我不是说你偷看!”莉娅急忙摇头,心里却更乱,“我是说,就算看到了,也应该先问我怎么想。”
希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怎么想?”
这问题终于来了,莉娅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确实很累。昨晚两人谈完以后,她也没再继续整理,可脑子里不停想着小店接下来的事,睡得并不安稳。她甚至说不清今天新口味究竟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可一想到希尔直接把计划取消,她心里便憋得难受。
“我想自己判断什么能做、什么做不了。”
“可如果您已经累到判断不清呢?”
希尔话一出口,便停住了。
莉娅抬头看向她,眼里那点倔强渐渐变成委屈。
“你觉得我连这个也不会判断?”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希尔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见莉娅手背上被热水烫红过的浅痕,看见那双因为昨天反复擦拭桌面而有些干燥的手。她本来只是想让她歇一会儿,可一着急,语气便变成了下命令。
“我担心。”她终于说。
“担心也不能替我把决定做完。”
莉娅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店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推着车从石路上经过,轮子滚出一阵轻响。两人谁也没转头。
过了一会儿,希尔垂下眼。
“对不起。”
莉娅原本还准备了不少反驳,听见这两个字,却一下子泄了气。
“我也不是想跟你吵。”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莉娅抿了抿唇,“可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店里那个负责做梦的人,真正撑住一切的都是你。”
希尔抬眼:“我从来没有那样想。”
“可你做得太多了。”
“那不是您的错。”
“也不全是你的错。”
话说到这里,两人忽然又不知道该怎样继续。那些本来可以用一句玩笑带过去的小别扭,此刻竟都绕回了同一个问题:她们想帮对方,却总担心说清楚之后会被拒绝。
莉娅的指尖不自觉揪紧围裙边缘。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因为讨厌希尔照顾她。恰恰相反,有时她太喜欢那种被认真放在心上的感觉,才越发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你觉得我今天不能试做,是不是因为我生意一好就开始得意忘形?”她忽然问。
希尔明显一怔:“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说我在逞强。”
“因为我看见您昨晚还在工作。”
“我也看见你以前很晚才睡。”
她们对视片刻,发现自己说的竟然是同一种担心。可一旦变成指责,听起来又完全不是那回事。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时,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菲妮。
她抱着包得仔仔细细的保温杯垫,刚跨进门,便察觉出两人都没像平常那样开口招呼。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莉娅赶紧扯出笑容:“没有。我们刚才在商量今天的安排。”
菲妮的视线从莉娅移到希尔,眼睛眨了两下,脑子里几乎自动冒出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执画面。
难道是因为昨天谁先去洗碗?或者是……
她连忙压住乱跑的想象。
亲眼看见的只有两个人站得有点远,其他都是她自己猜的。
“我来还上次试用记录。”菲妮小声说,“杯垫受潮后的情况还是不够稳定,所以暂时不适合放到店里展示成品。”
“谢谢你认真告诉我们。”莉娅接过纸,勉强让自己集中精神,“那就继续留作测试,不卖给客人。”
希尔也走过来,指着说明里一个未写清的地方问了两句。菲妮谈到实际用途时立刻比刚才镇定,解释了哪些情况尚未验证。
临走前,她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犹豫许久才低声道:“如果今天太忙,我下次再来问也可以。我的东西不急。”
莉娅愣了一下:“好。等我们确认能继续试,再联系你。”
菲妮点头告辞。
她离开后,空气还是有些沉。
希尔先开口:“今天试做,您想怎么办?”
莉娅盯着桌面上的纸。
如果现在为了争一口气坚持做,她又和自己最讨厌的模样有什么区别?
“取消。”她说。
希尔神情微动。
莉娅抬头:“不是因为你说了算。是因为我检查过现有商品和今天的时间,确实可以晚一点再做。”
“明白。”
“但以后别一上来就告诉我‘取消’。你可以说你担心,可以问我有没有考虑到。”
希尔缓缓点头:“我会注意。”
莉娅想笑,却没笑出来。
“还有,我也会把想多做的事情拿出来说。”
这像一句承诺,可她还没有完全学会怎么做到。
希尔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姐,我不是因为觉得您做不到,才想帮您。”
“那是为什么?”
希尔没有回答得很快。
“因为我不想看见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莉娅心里忽然一热,眼睛却有点酸。
“……我也是。”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移开视线。
争执没有因为这两句关心就彻底消失。希尔仍习惯迅速替她安排,莉娅仍不擅长承认自己做不到。
不过这一次,她们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关门时,莉娅主动把那张藏过的额外清单拿出来,摊在桌上。
“这些事,我昨天没有告诉你。”
希尔看完,神色并不轻松。
“我们明天再一起看看,哪些真的需要做。”
“好。”
莉娅点了头,心里仍旧有些堵。
可至少这张纸不再藏在账本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