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第二天醒来时,觉得被子比昨天重了一倍。
她试着坐起,脑袋一阵发晕,只好又躺回去。
“真奇怪……”
喉咙有点疼,额头也热。她盯着天花板,花了片刻才接受一个令人不快的事实。
自己可能病了。
这对一位刚刚证明能完成八份订单的店主而言,实在不是什么体面的消息。
尤其是昨天她才刚和希尔说过,要自己判断能不能继续工作。
她正想悄悄下床,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小姐,醒了吗?”
“醒了。”
门开后,希尔端着水进来。她看见莉娅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您不舒服?”
“只是有点困。”
希尔把杯子放好,靠近床边:“困的话可以继续睡。但您的声音有点不对。”
莉娅本想继续辩解,刚张嘴就咳了两声。
真是不给面子的身体。
希尔轻轻把手背贴近她的额头,征得她点头后才碰了一下。那触感微凉,让莉娅忍不住闭了闭眼。
“有些热。”
“也许是被子太厚。”
“那先量一下体温,看看情况。”
希尔拿来家里备着的简单测温器具,又递给她温水。莉娅照着做完,结果果然比平时高了一些。
“今天不能下楼了。”希尔说。
莉娅立刻睁大眼:“我们昨天才说过,别替我决定!”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希尔没有生气,反倒在床边坐下。
“那我换一种说法。”
“……你说。”
“我担心您现在发热、头晕,接触准备给客人吃的东西不合适。您觉得呢?”
莉娅张了张嘴。
论据十分完整,让她连找茬都找不到地方。
“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今天休息,可以吗?”
莉娅看向窗外。阳光刚刚落到对面屋顶上,楼下似乎还很安静。她想象希尔一个人开门、招呼客人、制作、洗碗,心里越想越不安。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会按两个人的安排开店。”
“那怎么办?”
“先决定是否暂时歇业。我们没有必须今天交付的订单。”
莉娅沉默了。
这一点她知道。上一笔已经完成,今日没有确认过的新预约。她们完全可以在门上挂出临时休息的告示。
但她还是舍不得。
“刚有客人开始记住我们。”她轻声说,“如果突然不开门,他们会不会以后都不来了?”
希尔没有立刻保证不会。
“也许有人会白跑一趟。”她说,“所以得写清楚什么时候再确认营业。可如果您继续做,身体更难受,反而可能耽误更久。”
莉娅想了想,终于点头。
“先今天暂停。明天能不能开,再看情况。不能直接写‘明天一定开’。”
“好。”
她说完这句,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松掉了。
希尔扶她重新躺下,把水杯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又去楼下挂告示、处理易坏的食材。
莉娅躺在床上,听着对方脚步声离远,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书里看过的那些高傲大小姐。她们生病时往往仍要嘴硬地指挥一切,最后总有人端来一碗热汤,便能轻轻松松翻过这一页。
现在她真的病了,却发现事情完全没这么省心。炉台要停用,易坏的原料得处理,已经写出的营业告示得改;最难的,是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
她摸了摸被角,声音很轻地叹气:“原来休息也要练习啊。”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倒让她免去了一次被希尔逗笑的机会。她没有为了维持生意,擅自把所有工作揽到自己身上。
过了一阵,希尔回来时端着清淡的热食。
“先吃一点。”
莉娅闻见味道,才意识到自己早上并没有胃口。
“你做的?”
“嗯,简单煮了些。味道可能一般。”
“你也有不擅长的东西?”
“有很多。”
莉娅挑起一勺尝了尝,味道清淡得让人几乎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确实一般。”
希尔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还吃吗?”
“吃。”莉娅抱紧碗,“只是……下次可以多一点盐。”
“记住了。”
她吃到一半,发现希尔还站在床边。
“你也去吃。”
“我稍后——”
“希尔。”
希尔抬头。
莉娅放下勺子,认真看着她:“我已经答应休息了。你也不用把本来两个人的活都自己做完。”
“我知道。”
“现在去吃。”
希尔安静片刻,轻轻笑了。
“您刚才也是在替我决定吗?”
莉娅的脸颊一下红了。
“……那你想现在吃吗?”
“想。”
“那就去。”
希尔点头,转身前替她把床边的水杯挪近了一点。
房门轻轻合上。
过了一会儿,希尔真的离开去吃午饭。莉娅能听见楼下很轻的碗筷声,既没有急匆匆的脚步,也没有为了赶工而敲个不停的炉具。她突然想起,前几日自己说要让希尔少做一点,结果反而把两个人都弄得疲惫。
这次她什么也没安排。希尔却自己选择了先吃饭。
原来不替对方操心到每一步,对方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莉娅终于不再强撑着坐直,重新靠回枕头。
她以前很讨厌生病时那种事情失去控制的感觉。明明计划列好了,材料也核对过,身体却偏偏说停就停。
然而楼下没有传来仓促开门的铃声,也没有希尔一个人赶工的响动。
那扇店门今天会关着。
她还是害怕客人失望。
只是第一次,她没有为了消除这种害怕,硬把自己拖下床。